“我知道了,劳烦您通告。”王子撑着头,摆弄着沙盘上的令旗,一脸倦意,却不入眠。这一路南上,他见惯了血色的河水满是浮尸,路边的白骨养肥猪狗,就再也睡不着了。只要他闭上双眼,篮瑙市便化作血光一片,好像重回圣夜祭典的那一晚。唯一不同的是,施恶者从新教徒变成了恶魔。
王子不得不承认,这些血统者的结局对得起他们的暴行。可王子一旦想到,若叛军打入王城,他熟悉的所有人,也将面对这样的结局。王子又变得无法接受,心惊肉跳。这时,王子就会对死去的血统者抱以恻隐之心,感叹生命的珍贵。但这种感情转瞬即逝,因为王子又想到了,千百年来无数百姓是缘何而死的。他立刻悔恨,自己不能亲手将血统者们送上断头台,排解心中的矛盾。
这半个月来,王子带领南方军紧追着多兰的步伐,试图将他们歼灭。可多兰军却似无头苍蝇般到处游荡,既不占领军事重地,也不北上与其余叛军合流,只在不离雪东南角打着游击。待南方军赶到他们的驻扎地,他们早就流窜到了下一座城市。这些叛军每路过一座城市,便杀光所有血统者,将他们的财产统统分给百姓。几千具尸体被堆成小山,高度还不及黄金堆积的十分之一。
王子时常思考,自己追杀他们的理由。正大光明的理由是有许多的:多兰背叛国家,勾结乱党,妄图颠覆光明政权;多兰倒施逆行,屠杀良民,违背光明教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也不少:因为自己是不离雪的王子;因为将士们群情激奋,摩拳擦掌;因为不能让多兰与东部或西部的叛军合流。但这些,都不能成为王子心中的理由。
多兰军军纪严明,秋毫不犯,深受百姓爱戴。除了对血统者手段残暴,倒也没做过其他伤天害理的事情。若非东部西部同时起兵谋反,王子竟想多拖些时间,借多兰的手再杀些血统者。可如今事态危急,王城快要腹背受敌。东部尚有中部骑士团坐镇,西部叛军却已打到时瑞莱阿特,距离王城只一步之遥。若多兰军一路北上与光明协会军合流,王城危矣。
这一路披星逐月,王子穿越过了不离雪东南方的每一座城市。西风在城市间穿梭,带来阴沉的雨,将将士们的盔甲沾得更加沉重。甲沉马瘦,王子的坐骑也在追逐中换了又换。新马未经远途,在石头路上驰骋跋扈。街头无人,王子这才敢纵马,所见所闻却与从前漫步蓝瑙街头,截然不同。
灰泥堆砌的墙上,挂满了厚厚的横条。上面的内容千篇一律:黑石城恭迎巴德尔王子的莅临,巴德尔王子万岁,奥尔汀王朝万岁。这本是寻常,直到风起雨大,打湿横条,浸出下面的文字,又变成了:恭送多兰,光辉的革命者永垂不朽。
好事的士兵不顾百姓的阻拦,将横条拆下,在百姓们瑟瑟发抖的目光中,从下往上朗读着善变的文字:“圣十字堡的异教徒正在残害雅威市的天使;以血为食的恶魔正向蓝天市进发;卑鄙的暗黑者杀光了玛特图里奇的光明卫士;叛军统领多兰占领了爱兰宫,我们绝不欢迎他们的来到;多兰将军接近柔斯特邦;正直的勇士多兰解放月光市,我们矫首以盼,欢迎他来到忠诚的黑石市;迎接多兰,您是不离雪最伟大的英雄,不离雪人民的福音,您的荣耀至高无上!”
石板上的苔痕在雨中生长得过分,将铭刻在石板上的光明经文遮挡。将军们气急败坏,说要将墙头草斩草除根,却又在狂风骤雨的漫长中浇灭怒意。滴滴答答,不是雨声,而是一路上的流言蜚语,它们敲击着耳膜,麻痹着人的神经。“邪恶的血统者将要归来,让我们奋起抵抗!让我们为市的兄弟们默哀,他们的死是光荣的。奥尔汀竟然放过了背叛他的臣民,他的宽容令人震惊。愿王子殿下接受我们的投降,我们将是您最忠实的子民。”
可明明,他们才是在执行正义,他们才是真的在保护不离雪的百姓。将军们终于忍受不了心中的委屈和怒火:“王子殿下,他们能背叛你一次,就能背叛您第二次!您可以宽恕所有人,但必须有人为他们的行为付出代价。”
“他们没有背叛我,他们只想活着。”一旦王子将事情定了性,风雨骤停。将军们噤了声,王子总算能在马背上偷得半刻安宁。当人百无赖聊时,思绪就会不受控地在空中徘徊,俯瞰大地,经过河流,越过山川。王子这才发现,他一直误解着这片土地上的百姓。他以为百姓需要光明,需要正义,需要拯救他们的英雄。但其实百姓并不需要这些,他们需要的,只是活着。谁能保证他们好好活着,他们就支持谁。多兰也好,自己也罢,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光明的梦想只是英雄们的一厢情愿,它代表不了不离雪千千万万百姓的愿望。
此刻,百姓们的愿望是什么呢?王子不由想起,在漫长的旅途中,遇到过的无数人。他们有着千百种样貌,却有着相同的困惑。他们在砖墙间问,在田垄间问,在密林间问,在山川间问:战争何时才能停止?
但更多的百姓不敢提出疑问,他们匍匐着,在街头欢迎着王子的到来,感谢王子将他们从罪恶的统治中救出。那高耸入云的金山就摆在广场中心,却无人敢去触碰。这座山曾在多兰到来时消失过,在王子到来后却又堆得更高了。
王子望着面黄肌瘦的百姓,望着他们瞪大的双眼,惊愕地发现:那位风度翩翩的少年不见了。在他们混浊发黄的眼里,只有一只披着黄皮的怪物,张牙舞爪,仿佛要吃掉他们的一切。王子猛地理解了,那么多年来,他们笑容的含义。那并不是期待或敬仰,而是人们对未来的恐惧和担忧。他并未将善良和光明赠予任何人,却已身不由己,接受了所有人哀求着的希望和善意。百姓们别无选择,所以只能相信自己。不然,为何要浑身颤抖着紧靠在街边,不敢上前一步?
人多了,马就慢了。这时,一位勇敢的女孩突然冲出人们默认的边界,她张扬着褴褛的红衣裳,成为了灰墙白瓦的背景里,唯一光亮。她踉踉跄跄,张开双臂,拦在王子身前。卫兵才要举枪,王子已将女孩围住,不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她。他认真看着女孩的脸,稚嫩、不干净、固执而又坚强。在那一瞬,他仿佛看见了爱丽丝儿时的模样,睹物思人:也不知爱丽丝还好吗?等东部军攻入王城,她就能回家了吧。爱丽丝,你想家了吗?有没有想念故乡的流云和飞鸟,想念熟悉的叮咛和教导。王子迷茫地自问着,不知这番话,到底是在问爱丽丝,还是在问自己。
“你想家了吗?”这句话凝在心头,从王子的笑容中溢出。
“这里就是我的家啊!”女孩眨巴着大眼睛,朝后面的屋子指了指,认真望着王子。她本是瑟瑟发抖的,但眼前人笑容温柔,眉宇俊美,反倒轻松了许多,这才将憋在心中的话抒发:“大哥哥,你们和多兰哥哥都是好人,为什么要自相残杀啊?多兰哥哥为我们做了那么多,你们能不能不要追杀他了?”
“大胆!”将军们朝着人群大吼大叫,吓得人们摩肩擦踵,垂头避目,“是谁教你这样说的,简直大逆不道!”这数声怒吼惊来冬雷,大雨就顺着闪电瓢泼而下,将望着王子,瑟瑟发抖的人们打湿。
“是我教她这样说的。”王子的脸被闪电照得煞白,心也随着闪电跳动着。他撑起披风,遮在女孩头顶,在电光闪烁间,反复思考女孩的问题。这一声声惊雷繁琐而单调,女孩影动辄响。那影子显于白电,匿于黑云,就如王子所求的答案,呼之欲出,却又难得其解。他从未这样语塞过,仿佛忘了自己曾学过成王败寇的道理,只想分出个好坏对错。
“你觉得血统者都是坏人吗?”王子的声音要比浓重的乌云更加低沉。
“查尔斯叔叔是个好人,总分糖给我们吃,为我们表演魔法。可自从多兰叔叔来了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妈妈说,他回归了光明神的怀抱……我相信,他一定是个好人。希望有一天,我能在回归光明神的怀抱时遇见他。”女孩的笑容天真无邪,明媚得就连雨势都小上几分。
“一定会的,每个人都将回归光明神的怀抱,多兰也是,我也是。”王子的笑容便如雨后彩虹,乌云散去,晴空万里。可他没有听见人们在他离去后的窃窃私语:他究竟是恶魔,还是神的孩子?
骏马再度踏上征程,这一路风雨无阻,故事跌宕起伏。大雨浇灭了自焚的高塔,人们却纵身跃下。狂风拖住掉落的人群,将他们稳稳送上金山,他们就吞下金子,痛苦而亡。而那些怯懦者,在高塔中蜷缩躲避着,以为挺过暴雨就能迎来彩虹。可在他们听清激烈的雷声前,一道闪电从天而降,用苍白将他们吞没,也将高塔再度点燃。熊熊烈火在雨中尚能隐忍,雨一停,就肆虐攀爬至塔顶。这时,不论白色还是黑色的尸体,都被烧成了黑色。风一吹,就飘走了。
没了血统者,狂欢并未如期而至。每个人都获得了财富,每个人就都没有获得财富。他们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可还是一样的,买不起食物,买不起衣服。直到精明的商人从西方而来,用昂贵的商品骗走他们的金币,他们又再度恢复贫穷。没有人能接受这样得而复失,他们变成了骗子,小偷,强盗……没了血统者的管辖,他们就能做出比血统者更卑鄙的事。直到王子到来,结束他们本该善良的一生。
感恩王子之余,人们不禁思考,究竟是谁改变了他们的灵魂。本该善良的他们没有错,维持正义的王子也没有错,那谁错了呢?只能是财富,只能是多兰。多兰是魔鬼的使者,金币是邪恶的原罪。王子在声讨多兰的呼声离开了一座又一座城市,他将将士们留下管理城市,追逐的军队也就越轻越快。金山的高度不断降低,人们的生活却越发有序。可暴雨从未停过,在海天内海,在王子心中,在不离雪的大地上。他一路追逐着多兰,总算追上了他的步伐,在不离雪的尽头,在多兰的故乡,那天晴空万里。
“终于要决战了吗?”那是王子的困惑,同样是千里之外,爱德华的困惑。
“你说,我不会要和那些魔法生物决战吧?”爱德华玩笑道。
“黄金巨龙,戮城无数,毫发无损。狮鹫结群,捕杀巨龙,轻而易举。山石巨人,金刚不坏,龙火难伤……”少女如报菜名般介绍着上古异兽,这些生物都曾出现在不离雪的战争中,为守护不离雪而战。它们的神通毁天灭地,纵比神魔也不遑多让。
狂风自雪神山隙呼啸而来,将北荒高原的雪国风光传至不离雪的春,料峭花雨里,凌厉的风声既不温婉,亦不凄美,反倒像剪刀,刮破比老树皮还厚的脸颊。爱德华闻着腥血味,沉声笑道:“听你这么说,看来我是十死无生了?”
“谁知道呢?”少女掏出银质小枪随意把玩着,玩笑道,“说不定它们也和吸血鬼一样,畏惧银色的子弹。”
“谁不怕呢?”爱德华耸肩,“银色的,金色的,蓝色的,白色的,灰色的,我都怕。”
“红色的你就不怕了?”少女将下巴抵在枪管上,她吹着气,好像枪口才发出一枚子弹。
“它都沾上血了,还有什么好怕的?”爱德华眨了眨眼,他听着风声,好像听见了山的那头,巨龙在咆哮,狮鹫在嘶吼。好像听见了千百年来,石巨人一族与冰霜一族的恩怨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