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血脉与光明 > 第100章 抉择

第100章 抉择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爱德华曾预想了无数种遭遇护国军的情形:巨龙振动双翅,飓风掀翻阵地,熊熊烈火从它的口中喷出,将战士们烧个精光;从天而降的狮鹫军团越过炮阵,直扑主军,将自己生擒;如山峰般高耸的石巨人碾过一切,令整个阵地被碾压成齑粉。

当爱德华怎么也想不到,当他下达开炮的命令后,回应他的是更猛烈的炮击声。附带符文的火炮从时瑞莱阿特呼啸而来,在地面炸开。古老的咒语立刻震荡扩散,在地面雕琢出能量充盈的法阵。肆虐的火焰如巨龙般诞生在一个个法阵中央,席卷着整个战场。毫无防备的战士在烈火的灼烧中化作灰烬,就连一声哀嚎都来不及发出。眼看顺风顺水的战士们心生怯意,爱德华立刻下达了撤兵的命令。

绝望并不是层层递进的,而是在某一刻望穿了天空,却没见到阳光。这场战争已经打了许久,却是爱德华第一次感受到时间的冗长。护国军既未进攻,也未扰敌,可恐惧的种子却难以抑制地在人们心中蔓延。这一刻,他们又成为了血统者脚下,胆小怯懦而无知的爬虫,对强大者只有尊敬和畏惧。这种感情是相通的,不论前线的战士,赌运的富商,亦或协会的将军,他们都开始为自己寻找后路。

当爱德华看见人们与王室的私信时,他是愤怒的,但他依旧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信燃尽,并声称这一切从未发生过。将军们心宁之余,向爱德华表达了对胜利的渴求。可爱德华就不想获得胜利吗?他比任何人都渴望胜利。人们习惯了胜利,以至于局部的失利便能让他们成为懦夫,逃兵。若士气再这样下去,不用护国军出手,这次东征必败无疑。

“这群蠢货,出征时一个个兴致昂扬,白日做梦,要成为真正的贵族。可一旦遇到挫折,就如丧考妣,想着散伙退兵,真是一群白痴!如今篮瑙市四面楚歌,粮道断绝。我们只需要再围几个月,王城不攻自破。该急的是奥尔汀,而不是我们!”独自一人时,爱德华总会愤怒地自言自语。但在隔音玻璃外的人看来,他只是攥着拳头,低头沉思,好像垂头丧气,无计可施一般。

理查德见不得爱德华日夜不眠,亢奋而忧愁的样子,断了他的清醒茶,想让他多睡些时间,不至于如此焦虑。可爱德华就像打了鸡血一般,没日没夜盯着沙盘,不断推演着速战速决的方法。虽然拖下去,协会军一定会获得胜利,可再拖下去,还会有协会军吗?等待只会加深积攒了上千年的畏惧,而畏惧,会让人变成待宰的羔羊。协会军需要一场畅快淋漓的胜仗,消除根深蒂固的恐惧,并告诉世人,血统者是可以打败的。

可这场胜仗该怎么打呢?理查德不知道,马格斯不知道,爱德华也不知道。他曾求助着问过少女,询问她的答案。可头一次的,少女无计可施。她经历了无数的岁月,见证了无数的英雄,可她没有见过一个人,有能力打破枯燥的循环,创造新的历史。束手无策的爱德华甚至开始祈求,光明神能够给予他一个答案。但神像无喜无悲地笑着,仿佛在嘲笑爱德华的痴心妄想。爱德华不禁思考,他还有抉择的权利吗?或许他只剩一个选择——决一死战。

南方军与多兰军的战争一触即发,但没过多久就结束了。战争伊始,密集的火炮连绵不绝,似在宣泄数千年的愤怒,令南方军不敢靠近天海城一步。可一日清晨,叛军的火炮在发出十九声巨响后,戛然而止。将军们猜测叛军弹尽粮绝,又害怕这是一场陷阱,对王子的命令充耳不闻,止步不前,从清晨拖至黄昏。直到王子忍无可忍,处死了数位将军,他们才在王子的带领下,于黎明时分,战战兢兢进入天海城。

恐惧并没有在城中具象化,所以没有密集的陷阱,没有反抗的平民,亦没有水深火热的巷战。在一片诡异的宁静中,王子纵马漫步在仿若无人的街头。走了很久,终于来到了多兰的府邸,日出并未降临,这里漆黑一片,要比街上更安静。穿过花园,土壤翻卷,毫不整齐。新栽的郁金香倾倒在泥中,将零星的罂粟藏于身下,收起它的挺拔。王子推门而入,多兰饮酒不止,醉坐于大厅最高的中央。他见王子,抽起大烟,又笑又泪,含糊道:“终于来了,终于来了。”

“可惜,只来了你。”这时人们才注意到多兰手中的引线。那垒炸药并不算高,此时映在众人眼底,却要高过马瑞莱特的最高峰。在多兰按下按钮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卫兵们呆立在原地,恐惧使他们既忘了保护王子,亦忘了逃跑。红色的光吞没了人们的视线,但他们好像失聪般什么也没听见。直到恢复了视线,他们才发现王子立于他们身前,用光罩保护住所有人。洁白的光幕落下,他们的头顶空空如也。硕大的房间被炸得什么都不剩,连高温产生的火焰都被强劲的气流吹灭。一只竖着大拇指的手从天空中落下,是黑色的,露出肮脏的骨骼,它在空中打着转,最后倒插入地面,立刻支离破碎。

侍卫们惊恐地望着多兰所剩的身体,这次冲到王子身前,将这倒竖的拇指踩得稀烂,生怕少踩一脚,落下自己的救驾之功。他们如泄愤般碾压着松软的白骨,就像血统者千百年对百姓做的那样。他们没有听见多兰最后的遗言,但王子听得真切:“血统者,别假惺惺地怜悯我们。伪善者,我会在地狱那头等着你的,那里可没有光明神庇护你。”而后,暴虐的火焰就在映出多兰骨骼的瞬间,将多兰撕成了碎片。爆炸的余威惊天动地,将花园内杂乱的泥土掀飞,露出白骨嶙峋。才栽下的花朵散落一地,伴着火焰,从彩色变成了黑色,最后在白骨的胸口燃尽凋零。

爆炸惊醒了熟睡的人们,他们朝庄园旧址奔来,见到多兰一家什么都没了,立刻欢呼雀跃。被安静扼住的喉咙似在气浪中恢复了自由,传播的不仅有喜悦,还有流言蜚语。这些流言蜚语随着气浪四处扩散,王子花了好长时间,才将故事听全:

回到海天城的多兰并未大肆屠杀,他不想在母亲面前做这些,只想快点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可他没能找到他的母亲,连尸体都没有找到。一年前的寒冬是可怕的,就连海天内海都被冰冻三尺,更别提海天城内的小屋了。母亲没有挺过那个冬天,她什么时候死去的,因何而死的,没有人知道。多兰一家只知道,当春天来临时,房里多了具发臭的尸体,这间房租不出去了。他们草草将尸体和其他在寒冬一同被冻死的人埋葬,便忘了家族中曾有这样一个人存在。没有葬礼,也就不会有人出席,父亲立刻名正言顺娶了他的情妇,将那光明血统的私生子认作家族继承人。这种时候,他不得不感谢多兰,若非他杀死了表兄,又如何轮得到这私生子成为家族的继承人呢?

灯光在酒杯中闪烁,是多兰一族的醉生梦死。春寒在破屋里回荡,是多兰一人的痛彻心扉。他和母亲曾在此度过了十七个春秋,可如今,这里什么也不剩了。不剩了母亲的音容,不剩了她缝缝补补的衣服,不剩了她在冷冬寒阳里种下的梅花。回忆里越是寒冷的烛光,就越成为飞蛾的渴望。可多兰连火,都扑不到。于是他决定,用血统者的肥肠满脑做燃料,亲自点燃一把炙热的火。

多兰一族被枪压着,用手将泥土挖开,被冻死的尸体搅和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母亲。于是,鲜花被连根拔起,土壤松动,所有尸体被一并埋进花圃之中。多兰仍然记得,回到那座庄园,是母亲的愿望。可当他将母亲埋葬后,他突然意识到,母亲从不想回到这里,她想的是,要自己堂堂正正回到这里。

如今,他终于堂堂正正回到了这里,成为某种意义的一家之主。遑论多兰一族,就连海天城都将是他的花园。他在花园里种上母亲最爱的花,种上代表缅怀的花,又献上最隆重的葬礼,是时候让血统者们陪葬了。

杀戮从母亲下葬后开始,先是父亲和他的私生子,然后是多兰一族,最后是所有血统者。他们在一日内人头落地,就像有气无力的鼓,从早敲到晚。多兰甚至不愿将他们埋入自己挖出的坑中,而是将尸首全部丢进海天内海。鲜血引来了无数游鱼,收成大好。渔夫们都说,这些人违背光明,罪有应得,如今多兰执行了正义,所以天降神恩。

可多兰认为,只要世上还有一个血统者,这场正义就还未到来。但他终究只是个平凡的人,没办法将血统者斩草除根。如今将士们归乡了大半,他已没有能力远征。好在他还剩下许多炸药,足够再多带走几个血统者了。

当将士们听闻爆炸声,他们立刻从城里城外朝王子赶来。他们还想着海天市也会和从前一样,夹道欢迎他们的到来,做着救驾升官的美梦。不绝于耳的爆炸声纷纷响起,较人头落地的声音更为激烈。气浪从四面八方围剿着城里的所有人,不论是平民,还是士兵,都被炸得渣都不剩,连一根手指也没留下。爆炸声足足持续了一刻的时间,方才停止。伴随着它的停止,整座城市陷入了寂静。土黄色的浓烟笼罩在地表附近,窒息,迷住人眼,看不清逃跑的方向。待耀眼的白光将浑浊的黄色驱散,整座城市就只剩王子、侍卫和几十个站得离他够近的活人了。他们是来见证光明之子的死亡的,但现在,他们见证了光明之子的强大,并把故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你们知道多兰的计划?可城里那么多百姓,他们知道吗?多兰有什么资格这样做?”王子完美的脸上没有没有恼火,没有愤怒,没有任何表情。这四年来,他见证了太多人的死亡,对于生离死别,对于血海深仇,都已有些麻木。对于一个国家的兴亡来说,一个人的恩怨情仇,该是多么微不足道呢?他们恨自己也好,爱自己也罢,难道这些情感要比生命还重要吗?多兰为了一己之私,害死那么多百姓,他和光明神没什么两样。可就算他们用生命为代价,也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天海城的百姓是这样,他也这样。看似高高在上的王子,却同样是具被牵着线的玩偶,永远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只能在时代的浩海中,随波逐流,永远抵达不了彼岸。

“谁会不知道呢?只有真正该死的人,才会不知道吧。”人们的脸上既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那是种王子并不理解的情绪。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是一无所有之人,对理所当然拥有一切之人的轻蔑和鄙视。

“那你们为何不逃跑?难道生命不重要吗?”王子叹了口气,他原以为只有保家卫国的战士才会有这般慷慨赴死的万众一心,没想到,这些受尽了血统者压迫的百姓也会有。

“我们已经主宰不了我们的生,所以,我们一定要主宰我们的死!”幸存者们盯着王子,眼神空洞得令王子发毛。他不寒而栗,在接触的一瞬间便移开视线,只听得人们冷笑道:“恶魔的孩子,别假惺惺的可怜我们,我们都知道你的真面目。”

“我的真面目?什么真面目?”王子的心猛地一滞,连面无表情都难以维持。他慌张望向众人,目光在他们眼底流离,试图寻找他们所知的真相。可他们眼中,只有陌生的自己,失了优雅从容的光泽,就和纵情酒色的血统青年别无二致。王子总以为,足够的忙碌能让自己忘却墓底的真相,但疲倦只会让心牢憔悴。自以为遗忘的真相就如躲在云后的残月,风一吹,便映入眼帘。

“血统者就是血统者,你代表不了光明,也永远不会成为真正的光明之子!”人们被欺骗了上千年,以至于瞥见真相的一角,便愿意以生命为代价,将它公之于共。而后,枪声齐作,纵使王子使用魔法减缓了子弹,亦不能阻止他们的自戕。看着血泊里的人将花重新染成红色,王子想不明白,他们的枪口,为何没有对准自己。

王子叹了口气,逝者并不知晓真相,他们只是把自己当成将美德和苦难都霸占的血统者了。可自己并不是那样的人,他的所作所为从未违背光明教义,他也确实是想将光明传递的。但他们也没有说错,自己的一身光明本是虚妄,所以不论过去,还是将来,他都不会成为光明之子。

“我不会成为光明之子的。”这句话就如诅咒一般,徘徊在王子心头。它从海天城诞生,一路陪着他来到不离雪的北部,不论他安葬将士,惩治酷吏,击溃叛军,都不得逃脱。他心里在说,叛军们在说,连百姓们也在说。无数双手对着他指指点点,传到后来,他已成为恶魔之子,魔物的同伙。不然为何他一路势如破竹,却令无数百姓颠沛流离呢?可王子领兵从未做过伤害百姓的事情,他们却根深蒂固般畏惧着自己的军队,以至于大军未到,就四散奔逃。此刻王子无心安抚人心,更没时间消弭流言蜚语。他深知蓝瑙市的余粮所剩无几,不出半月便不攻自破。只得全速行军,祈祷能在蓝瑙市被攻破前回到那里。好在光明神回应了王子的祈祷,这一路风调雨顺,不过十日,王子距离时瑞莱阿特,只剩十里之遥。而捷报,也恰似光明神的礼物,同时到来。

“禀告王子殿下,加百列军团于昨日夜袭时城,遭护国军反击,大败而归。协会联军士气低落,更有大股军团朝马洛市、核桃市溃逃。护国军担心叛军声东击西,未出击追赶。我军是否要围追堵截,扩大战果。”

是否要追杀叛军呢?王子是不想的。他不想再因为战争,害得更多百姓流离失所了。但放他们走,以光明协会的生产力,卷土重来也只是须臾之间。到那时,不论是进入战略相持还是取得胜利,激增的兵饷都能压垮不离雪的百姓。更何况,王子并不觉得血统者们能获得战争的胜利。但他们输了,百姓的日子就会变好吗?王子见过西部的工人,他们在工厂中灰头土脸,满脸麻木,和被圣尊蛊惑的信徒别无区别。他们在太阳出生前醒来,在月亮当空后睡去,除了吃就是睡。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