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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护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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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马瑞莱特北麓的绿色之城早在二十一年前,就更名为布克莫斯特。但不论是久居城中的老人,还是新来此地的光明协会会员们,都爱称呼它的原名——梦洛斯特。二十一年了,绿色的梦一直在此蔓延,从未苏醒。人们总期待着,会有人斩断层层荆棘,从光复宫中走出,举剑高喊:为了嘉奖你们的忠诚,我回来了。

爱德华已很久未来这座城市,这座城堡,这座庭院,这个房间。梦洛斯特光复宫,曾经不离雪最伟大的大公,瑞凡绝的府邸。碧月花园百花盛开,却没什么奇珍异种。其中书房,更是不离雪诸多法令和决议的诞生之处。这里荒废了很久,如今只剩荒草丛生,却有一分别样的生气,绿意盎然。

二十一年了,自爱德华离开此地后,就再无勇气回到这里。他害怕,他恐惧。直到浩浩汤汤的反抗军从四面八方进攻,他离梦洛斯特,就越来越近了。敌后小镇,敌军重镇,战争一线,交战之地,我方阵地,战争后方……这里是光明协会诞生之地,是一群老人家朝思暮想了二十一年的地方。他们想回来,爱德华也就不得不回来了。

此刻,花园中只有爱德华一人,他随性荡着秋千,就像儿时一样。那时母亲总会推着他和妹妹上下起伏,父亲就在楼上窗边,一脸微笑,于批阅奏折的间隙,不时望向三人。如今,秋千依旧荡着,却只剩爱德华一人。他余光瞥见窗口似有人影晃动,急忙朝窗沿望去,那儿不是父亲温和的目光,只有数根藤蔓,紧紧攀在墙头,将窗遮住。藤随风动,叶随藤舞,看似飘零,却从未离开。但他离开家,已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

爱德华不禁感慨,他还不如藤蔓上的一片叶子,总有一丝牵挂,尚能落叶归根。而他就算回来了,根也早已不在了。光是想想从前的美好,就令爱德华窒息,他不知自己的勇气究竟从何而来,竟敢面对曾经的一切?或许,是因为他压抑了太久,失败了太久,而这场战争终于令他扬眉吐气,将要荣归故里。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场战争十分顺利。在南线,尽管亚历山大并未加入反抗军,但他放任多兰长驱直入,直插教廷腹地。繁琐的法术根本不是火炮的对手,在连续轰炸三天三夜后,连魔物都不曾攻破的雅威市正式沦陷。这时南部军才姗姗来迟,可就算长途奔袭,他们也追不上乘坐钢铁巨兽的叛军。火车开到哪里,血统者的血就流到哪里。不论他们是投降或是顽抗,都逃不脱上断头台的命运。几千具无头尸体被运出城外,随意扔到布莱特河中,人们欢呼雀跃,祈祷这样便能抓到更多用以裹腹的鱼。

在东线,数支反抗组织从四面八方一同攻打布鲁克斯堡,索伦卢克却在此时领兵布防雪山之角,防止有人突袭王城。东部骑士团寻不到布鲁克斯,群龙无首下无心恋战,被起义军打得节节败退。不出七日,布鲁克斯堡便被攻破,这时失踪数日的布鲁克斯却突然现身于暗道之中。那个暴躁而勇武的男人身披铠甲,持枪弄剑,竟战斗了三天三夜,杀死了上百个起义者后,才力竭死在尸山之上。他死时依旧怒目圆睁,血色的双瞳竟能照出红光。百姓们都说,要将他的头挂在城中最高的塔楼,这样布鲁克斯堡的黑夜就真的亮了。但人们并未在城头看见他的脑袋,倒是某处地下多了许多白骨,可人们还来不及发现,就随着炮响,尘归尘,土归土了。庄稼在这片土地上发了芽,农民们都说,明年一定会大丰收。

至于爱德华亲自统帅的光明协会军,并没有在不离雪的山川河流间留下太多痕迹。血统者们完全想不到,一支上万人的军队能翻越千丈高的马瑞莱特山,一夜间占领马洛市。等到军队在街头巷尾游行时,他们已来不及为新王欢呼,便已高悬在空中。街道被金币盖满,行不了马车,人们竟嫌弃起它们影响了通行。钢铁雄师婉拒了马洛市民的盛情挽留,一刻不停朝下一座城市进发。他们如风般穿梭于不离雪中部,可终究不是风,追不上它的步。诸位市长领主听见风声,毫不犹豫地投诚。于是士兵们再也没有向血统者复仇的机会,只能背心违愿接受他们的赞美和恭维。

这些赞美和恭维,爱德华早在二十年前就听过。这座庄园曾充斥着比这更华丽而浮夸的赞扬,在花园,在书房,在大厅,在每一个角落。爱德华那时十分喜欢,精致的笑容,欢声笑语,对父亲的溢美之词。他看父亲笑着,以为父亲对那些废话非常受用。

可父亲,真的开心吗?此刻,父亲的笑容在爱德华脑海清晰,他突然发现,那笑容何其勉强,勉强得就像正午沙漠盛开的鲜花。设身处地后,爱德华越发觉得,其实父亲并不喜欢这些无意义的交谈。是故每次拜访结束,父亲都需要喝下数杯清醒茶,才能维持工作。或许还有更多的细节,能证明父亲的强颜欢笑,可记忆就如混在清醒茶中的牛奶,淡了清醒茶的颜色,也就忘了它本身的味道。

爱德华甚至怀疑,父亲有过开心的笑容吗?他马上自问自答:有的,老战友的拜访,以及自己模仿那些人夸赞父亲的夸张。为何爱德华熟识那样的笑容呢?在他年幼时,父亲常常这样笑着,可后来,越来越少,足以用珍贵形容。那时,爱德华总期待着这样的珍贵,可短暂的珍贵并不能维持太久,父亲的注意力马上就会从那些俗事离开。他的目光深陷于一封封情报之中,面容便和清醒茶一般苦涩。而父亲就在这样一个苦涩难眠的夜,悄悄进入王宫,再也没有回来。

当父亲死后,赞美就成为了批判和侮辱。这毫无根源的憎恨扎根于不离雪的土壤中,持续了十余年的时间。直到爱德华重返不离雪,这些话语依旧在他耳边回荡。从春晨蔓延至冬夜,如利刃将他的美梦割裂,泪湿枕被。

爱德华不禁想到,等自己失败后,今日的赞美和恭维同样会成为明日的批判和侮辱。幸好,他不会有一个为自己伤心的孩子。这时,一个黑发黑瞳,明眸俏皮的孩子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只有几分自己的模样,剩下全是少女的神韵。爱德华不禁笑道:原来我想要一个这样的孩子,男孩女孩都好。但他马上按耐下这些非分之想,因为那些溢美之词只会将如今听来的唇枪舌剑打磨得更加锋利,在不算温暖的午后,令他如坠寒潭,不敢去遐想任何美好。

撕碎虚伪赞美的,是一些骄傲的血统者。他们宁愿站在点燃的高台上,也不愿低下自以为高贵的头颅。对他们来说,死亡是荣耀的证明,坟墓是英雄的归宿。而在拥抱光明神的道路上,纵使他们无法使用魔法战至力竭,也要用嘴战至沙哑。他们的诅咒,他们的质疑回荡在爱德华脑中。其中最难驱散的,是个白发苍苍、乐善好施的老绅士,用尽一生的呐喊。

“我们一生从未欺压过百姓,更是遵从教义,日日布施。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你们夺去所有?难道我们守着祖辈们的基业,就成了原罪吗?”

“你们的做法,和被魔物蛊惑的新教徒有什么区别?难道打着光明的名义,就能为所欲为吗?你们这群强盗,就和二十一年前的瑞凡绝一样!非要把别人害得家破人亡,这才罢休!你们就不怕,和瑞凡绝一样,家破人亡吗?”

“你们并没有维护正义,你们在残害无辜的人,你们在大屠杀!”

或许,血统者能和普通人平等相处?这是爱德华的困惑,也是瑞凡绝的理想。但爱德华不认为这位老绅士的说法是对的,只是他想不出反驳的措辞。尤其,是望着老绅士的脸时。老绅士面上的泪水是真的,痛苦的褶皱是真的,就连他慌张眼中慌张的自己,也是真的。本该愤怒的爱德华心中只剩怜悯,他命人释放了老绅士一家,也想着,能释放自己。

当爱德华走远后,一把火从老绅士的庄园中燃起,黑烟滚滚,将白墙烧成黑砖,将理想与现实烧出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这把火同样烧到了爱德华的心中,已来不及扑灭。他立刻命人查清纵火犯的身份,但马上又放弃了。纵火犯能是谁呢?只能是老绅士自己。

古老的家族随着高温融入铁浆和灰烬里。垂暮的老人,俊秀的青年,单纯的孩子,没有一个人离开,没有一个人逃跑。就连家中的管家、厨师、仆役,都是那样忠心耿耿,宁愿在火中与主人共存亡,也不愿拥抱寒冬的阳光。古老的雕像、精致的油画,还有崭新的族谱,它们都随着这把火,被烧得一干二净。一个盘踞了上百年的家族,就这样消失了,什么也没有留下。恍然间,爱德华仿佛回到了童年时的那场大火,藤蔓在枯萎,喷泉在干涸,而他失去了所有力气,宛若婴儿,在废墟中无助哭泣,等待烈火将他焚尽。

“你在困惑什么?”委婉动人的声音响起,爱德华只道是错觉。但他还是立即跳下秋千,左顾右盼。一时没见到那缕白衣,心中焦急,这才发觉,天寒地燥,他浑身却如刚从火中逃生一般,汗透外衣。爱德华又张望一番,未寻到少女的踪迹,难免有些惆怅。他一声叹息,回到秋千之上,垂头丧气,又昂首挺胸,喃喃自语道:“我不介意让双手沾满鲜血。可若令无辜的人死去,我岂不是违背了父亲的遗志,成为屠杀者的帮凶?”

“难道时间持续的足够长久,屠杀就算不上屠杀了吗?”少女的声音再度响起,人随声到,爱德华顿时放大瞳孔,欣喜若狂,聚精会神听少女道,“在不离雪的历史上,有两种屠杀。一种斩草除根,将道不同的人统统杀光。短短数日,血流成河,大家都记得清楚,只会不辨是非,将它当做错的。可纵观不离雪的历史,还有一种屠杀,持续了八千年的时间。那么多百姓,直接或间接,因光明血脉而死,这难道就不算屠杀了吗?”

“若非他们的祖祖辈辈横征暴敛,又何来他们今日的乐善好施?”少女话语冰冷,倒让爱德华从焦火中挣脱,“倘若他们的祖先没有征服,没有掠夺,他们又哪来的资源活到今天?这些人宁愿抱着那些沾满鲜血的肮脏财富去死,都不愿将它们还给创造它们的百姓。这些卑鄙的吸血鬼,将傲慢当做高贵,将愚昧当做气节,他们,死有余辜!”少女见爱德华眉头紧锁,语气渐软,柔声道:“爱德华·瑞凡绝,既然你已将血统者的丧钟敲响,除了你死我活,就没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这与我们的约定好像是无关的。”爱德华从秋千上跃起,低下头,凝视着少女的双眸。那双眸十分好看,可若眼里有了自己,就没原来那般圣洁了。他只觉少女的眼神无比熟悉,却始终想不起何时见过。

“因为我希望你活着,完成我们之间的约定。”少女拍了拍爱德华的肩膀。爱德华一时浑身僵硬,不知说些什么好。他又十分想说些什么,支支吾吾,终于口不择言道:“你怎么来了?”

“神圣蓝瑙市近在眼前,只要攻克了它,我们就能知道祷告室里的秘密了。”少女笑道,“你忘了吗?我来不离雪,就是为了探索瘟疫背后的真相。然后,如果你愿意的话,同我一起拯救世界。”

“那你不管巴德尔了吗?你知道的啊!我和他之间,必有一战。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望着少女完美无瑕的笑容,爱德华不由想到王子,他的脸也是一般的完美。莫名地,爱德华突然想到,她们二人也是熟识的,可他并不知道他们相熟到何种地步。他突然感受到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他的五脏六腑中翻江倒海,爱德华不知道,也未曾体验过。他只知,他的心狂跳着,似汹涌的江,又如宁静的舟。他喘着粗气,想借难以自控的情绪,将藏匿于心底,许久许久的问题问出。可那把烈火的余烬仍灼烧着爱德华的心,他一想到父亲的遗志、受难的百姓,想到大仇未报,沉冤未雪,只得心平气和地问道:“既然我和巴德尔中,只有一个能活下来,你希望谁……死去?”

“我的希望并不能决定谁的生死,赢的人自然会活下去,不是吗?”少女笑着反问道。

爱德华显然不满意少女的回答,他盯着少女,试图从她的眼中寻找到想要的答案。可是,少女的眼中虽有溪流,却不似他那般波澜壮阔。爱德华一时失了神,沉溺于那清幽透彻中,与少女的点点滴滴,就如星空般绽放于他的脑海中。爱德华终于想起,少女的眼神为何如此熟悉:她望向女童时,也是这样的温柔,别无二致。可爱德华并不甘心仅仅如此的一视同仁,汹涌的江流终于掀翻了心中的轻舟,他郑重其事开口:“理查德小姐,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您……”

爱德华犹豫着,纠结着,话到嘴边却开不了口,脚步声在他耳边不合时宜地响起。这声音并不刺耳,可着实有些扎心。爱德华无奈看着少女,叹气,转身。一身戎装的卫兵已来到他的身前,行礼致敬,将情报传达:“禀告大公,拉贵尔军团在围攻时瑞莱阿特时疑遭护国军袭击,如今已全军覆没,无一人生还!”

爱德华倒吸一口凉气,再度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作为光明协会的先锋部队,拉贵尔军配备着最先进的武器和最充沛的弹药,在东征途中虽遇过挫折,可也一一攻克。这支护国军到底是何方神圣,竟如此了得。他们到底靠的是什么手段?魔法?偷袭?可不论如何,都不该无一人生还。爱德华一直以为这支军队只是虚张声势,作战略恐吓用,没想到竟如此厉害。

“据前去侦查的将士回报,在时瑞莱阿特城外朝北十里处,方圆五里的土地化作焦土,寸草不生,将士们融成一团,都看不出人样。而在袭击发生时,确实有一支护国军在周围活动。”

难道在这个时代,还有那般强大的魔法师吗?爱德华的心中一阵骇然。可他又立刻宽慰自己,若护国军真的有那么强大,为何在魔物降世之时,他们却依旧按兵不动呢?

“王子殿下,神圣篮瑙市之围已被护国军所解,国王陛下请您不必担心,安心剿灭多兰的叛军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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