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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战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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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部诸城的夜,总是缺少四季的变化,一如寒冬般冰冷。颠簸的马车里,布鲁克斯抱着冬衣瑟瑟发抖,嘴里牢骚不断。他着实不明白,索伦卢克深夜将他邀去落雪城,究竟是何目的。马蹄声既不清脆,也不响亮,拖着马车在泥泞的地面留下深深的轮迹。布鲁克斯的心随着车轮一起一伏,直到马车在一座平凡无奇的酒馆停下,他忐忑的心悬而难坠:难道索伦卢克要审判自己吗?他立刻命卫兵举枪起盾,随时准备与索伦卢克开战。

东部边城落雪城,郊野不起眼的小酒馆,曾是东部军的安全保卫部门,负责间谍和异端的秘密审讯和处决。布鲁克斯曾在这里,一视同仁,处决了无数谋划推翻他的血统者和百姓。他从不温和地杀死犯人,而是一刀刀将他们的血肉剖下,直至失血过多而死。而后,他就命人将这具骨架剃干净,陈列于审讯室外墙,即做收藏,亦震慑嫌疑人。

在走廊的尽头,是一具伤痕累累而焦黑的骨架,那是布鲁克斯最得意的杰作,前东部领主,克里斯前的不离雪第一魔法师,反抗王室的一线先锋,卡尔??布拉德。为了逮捕他,布鲁克斯摆上鸿门宴,埋伏五百将士,靠着不精湛的魔法,鏖战三天三夜,才将精疲力尽的他擒拿。在审讯室里,卡尔依旧嚣张跋扈,保持着合格领主的冷笑。他自知寻常法子根本无法将他开膛破肚,而他一旦突破封印,就是布鲁克斯的死期。那时还算精干的布鲁克斯立刻想到借助火炮,在他身上开了个大洞。卡尔亲眼看着布鲁克斯用火炮轰烂一座碉堡,面色铁青,但他依旧强颜欢笑,他可不信布鲁克斯敢在地下这般狭隘的空间放炮,那不是自掘坟墓?但比卡尔脸还大的炮口对准卡尔时,他的笑容凝固了。随着炮响,一代枭雄卡尔,就这样惊天动地地死在地下,他不是被火炮炸死的,而是被火炮声吓死的。布鲁克斯足足花了一年的时间,才将他的肉剔下来。可他的骨头却像巨龙般坚韧,只在利剑和火魔法里留下些划痕与黑迹,成为布鲁克斯最自豪的藏品。

失去最大敌人的布鲁克斯内心膨胀,变得骄奢淫逸,就连国王的劝诫也不放心上。他先是排除异己,安插亲信,又是横征暴敛,不顾百姓安生。不仅裁减军费,公报私囊。还为了获取更多暴利,将一系列军事设施改建为娱乐设施。就连最冷酷无情的审讯室,也变成最酒醉金迷的酒馆。人们在此把酒言欢,无人知晓地下埋藏的秘密。因为不曾有活人,从下面离开。也很久没人,进去过了。直到萧瑟的秋风将酒馆的大门吹开,索伦卢克带着士兵将酒鬼们驱逐。布鲁克斯才躲在斗篷下缓缓登场。

“布鲁克斯大公,好久未见,您可还安好?有个犯人,我想着,需要借您的场地一用。虽已不请自来,但还是要通知您一声的。”索伦卢克的直截了当让布鲁克斯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他立刻命令卫兵散开,跟上索伦卢克。

“索伦卢克,你可真是比卡斯兰特更加古板。这人随便在军中审审便是,何必兴师动众,将他押入此地。”布鲁克斯骂骂咧咧,睡眼朦胧。连日的炮火声令他精神衰弱,难得入睡,却被索伦卢克拉来。好在他因嚣张长出的棱角早被反抗军的枪炮声磨平,此刻倒收敛了许多。

“布鲁克斯大公,您的建议我定会采纳的。”索伦卢克快步向前,尽管已见过数次枯骨累累,心有怒火仍难压抑,但他依旧对布鲁克斯彬彬有礼。他看似客套,实则提防,漏洞百出的东部骑士团不值得他信任,卡斯兰特下属们的手段残暴,若一不小心将犯人审死,前功尽弃。想来想去,他能信任的人只有布鲁克斯。虽然此人脾气暴躁,缺乏远见,傲慢无礼,穷凶极恶,毫无政治素养和军事素养,但他对王室忠心,且人缘恶劣毫无朋友,绝不可能出卖犯人的所在地。同时,他也确实有些怀疑,东部的叛匪,是布鲁克斯的自导自演。

“你到底抓了谁,需要如此兴师动众?”布鲁克斯紧跟着索伦卢克,不由气喘吁吁,他皮笑肉不笑,边追边问。

“你马上就知道了。”索伦卢克快步踏入审讯室,犯人早已被拷在十字架上,这人一嘴粗鄙之言,从布鲁克斯的十八代先祖骂到他家的蟑螂老鼠,义正言辞的样子就好像他才是审讯官。这一连串污言秽语一气呵成,倒显得他没那么粗鲁,却着实滑稽。

“怎么是本?”布鲁克斯闻声一时惊愕,他立在原地,毋庸置疑道,“索伦卢克,你抓错人了!他可是位血统者,我们的好盟友,才不是奸细或叛徒。他为王室和东部发展贡献颇多,怎么可能出卖我们?这一定是诬陷。”

“布鲁克斯大公,平民可以为了钱和权力背叛自己的等级,难道血统者就不可以为一些东西背叛其他血统者吗?”索伦卢克停步侧头,笑道,“本还未交待自己做了什么,您怎么就已经默认他的罪行了,莫非您也对他早有怀疑?”索伦卢克不再回头,留下面色半青半白的布鲁克斯杵在原地,他缓了好久,这才跟上。一入审判室,便迎上本的欢迎。

“布鲁克斯,你快来救我啊,我可是被冤枉的,我对王室和东部的贡献有目共睹,但这白痴非说我想要颠覆王室政权。我看他就是见钱眼开,想霸占我的家产。”本似个委屈的孩子,连珠炮似将话喷出,兼有几滴泪水和无数口水,索伦卢克微笑静听,布鲁克斯却眉头紧锁,仿佛在思考些什么。

“布鲁克斯,在这东部,我们哥几个可只服你,你若说我是叛徒,我纵然不是也必须是。可他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诬陷我是数次反叛的主谋?”

闻言,布鲁克斯不由自主挺直了腰板,重新变回了那个怒目圆睁的他:“索伦卢克,你一定是搞错了,这些反叛必然是光明协会谋划的,只有这群疯子和异教徒,才有能力为贱民提供那么多武器!”

“不可否认,只有光明协会才有提供大规模武器的资本。”索伦卢克点点头,话锋一转,“可光明协会都是些唯利是图的家伙,如果没有丰厚的回馈,他们会将武器白送东部的平民吗?武器的运输和存放同样是个问题,能有此财力的人在东部您都知道。除了您,也就本,拉德……寥寥数位而已。”索伦卢克看着本,平和的目光好似能穿过灵魂,将他看穿,“这其中,本议员您的嫌疑确实是最大的。早在三年前,光明骑士团就对你有所调查。就我们所知,三年前马洛市爆炸案,两年前琳琅市反叛事件,一年前布鲁克斯堡劫囚事件,以及近来的雪山大反攻,您都缺乏不在场证明。所以,我有理由怀疑,您和东部诸个反抗组织,脱不了干系。”

听到这儿,本蹙眉直展,若非手脚被捆,定浮夸摊手。他坦然一笑,反问道:“怎么,现在光明骑士抓人全不靠证据吗?凭着一厢情愿的猜测和聊胜于无的推理,就能将一名议员兼伯爵抓捕?你究竟是想破案,还是新官上任非要浇一浇油?我可是个大忙人,风叶市的市民全都靠我吃饭。我在这里的每一分钟,都是成千上万的刀尔。你们这样逮捕我,要是饿得大家都吃不上饭,可是要负责任的!”

“本,这点您不必担心,我相信布鲁克斯大公有钱有权,定会安排好百姓的生计的。”索伦卢克并没有理会本的质问,反而直截了当问,“你是如何将武器投递给百姓的?为何能瞒过东部骑士团?我可不信东部骑士团全是吃白饭的,你的内应有谁?”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本冷笑一声,骂骂咧咧道,“索伦卢克你的脑子里是不是只剩魔法了,那么多人不去调查,非要来调查我?圣十字堡战争通敌卖国的光明会员你不抓,光明新教大把的异教徒你也不抓,东部诸城鱼肉百姓违背光明圣典的血统者你还不抓。怎么?我一个爱国商人好欺负,所以你宁愿放着那些反抗组织的头目不管,也要来缉拿我?索伦卢克,我知道你立功心切,可凡事要讲证据,你有证据吗?”

“你应该清楚,三日前,我们剿灭了反抗组织自由之锤在风叶市的分部,并逮捕了其首脑查尔斯??威廉姆斯。很可惜,本该负隅顽抗的他受不了拷打,将一切都交代了。我说的没错吧,布鲁克斯。”索伦卢克不卑不亢,将话抛给布鲁克斯。

布鲁克斯早想畅所欲言,可二人对话紧凑,着实插不上话。他身为一方之主,在他最威风的地方竟不能嚣张,早就忍无可忍。此刻总算有了时机,也不顾索伦卢克说的是否属实,鼓胸抬鼻,喝道:“本,我能保证索伦卢克说的都是事实,我们确实将他抓住了。”但布鲁克斯转念一想,自己这番话并不能彰显自己的威仪,反倒像索伦卢克的助手,心中不喜,冷脸别头,心中指望本说些什么,再将索伦卢克驳斥。

“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那白痴难道就不会栽赃嫁祸吗?索伦卢克,若他说幕后黑手是卡斯兰特,你是不是要将他从地里挖出来?又或者,他说幕后黑手是国王陛下,你是不是也要将国王陛下缉拿归案?”本气急败坏问道。索伦卢克一时语塞,布鲁克斯反倒眉飞色舞。

“索伦卢克卿,我看不如这样。既然你对本议员有所怀疑,我便请他来布鲁克斯堡暂住。这样既能洗脱本老弟的嫌疑,也不至于让他这种身份的人在此处受苦。”布鲁克斯自觉想到了个两全其美的点子,得意洋洋,仿佛他又回到从前的时光,成为了一切的主宰。

“我赞同您的想法,身为一位品行高尚的贵族,本议员确实不该受此屈辱。”索伦卢克望着满道尸骨伤痕累累,若有所思道,“可死在这里的王公贵胄,没有上百,几十个总还是有的,他们的品行难道就不高尚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布鲁克斯似受了刺激,还以为索伦卢克暗喻他道德低下,厉声道。他本是个粗鲁的草包,最讨厌别人话里有话,不自觉就把听不懂的话当做骂他。因此在这十多年,杀了不少诗人和哲人,这其中也不乏许多故作玄虚之人。

“本议员,不如请你解释一下,为何自由之锤的总部会设立的你的产业之中,会员一天能吃三顿面包,领导者们更是日日牛排红酒,更别提他们中的一些人还在你的商会中身居高位。”

“看来索伦卢克您并不知道我们东部的情况。”本嬉皮笑脸道,“这不说明,布鲁克斯大公治理有方,这才叫东部经济欣欣向荣,就连普通人都能吃饱喝足吗?商会的管理和房屋的租借确实是我疏忽了,你也该知道,我们又不是光明骑士,一定要招血统高贵,心向光明之人。他能给我赚到钱就好,我哪想得到要去调查他们的背景啊!”

“是啊是啊!”布鲁克斯得意洋洋道,“我们东部虽然不比王城繁华,可百姓安居乐业,全赖各位同僚大公无私,一心为民啊!本议员善良大方,难免被有心之人利用,这只是巧合,巧合而已。”

索伦卢克陷入沉默,倒显得被布鲁克斯说服了一般。他目光游离,余光却始终锁着本。索伦卢克见本不算年迈的眼角充满皱纹,白皙的脸颊满是红疮,着实不像养尊处优的人。但索伦卢克不想在布鲁克斯面前戳破本的说辞,反道:“布鲁克斯大公不愧是治国的能手!纵然是曙光市的贵族,也不是想吃牛排红酒,就能吃到的。而在东部,区区一个反抗组织的头目生活条件竟如此优越,这让我不得不想到云中一句古话:饱暖思淫欲。都是布鲁克斯大公大公无私,宁愿自己吃苦也要让他们吃饱。没想到他们忘恩负义,忘了谁是主子,谁是仆人,竟然都敢造反了。”

本皮笑肉不笑地冷哼一声,道:“索伦卢克,你既然知道这群贱民都是群忘恩负义的狗东西,那还不快点将我放了。这些卑贱的蜱虫,有点钱就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竟然要过血统者的生活。他们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有血统者的智慧吗?有保家卫国的决心吗?有实现不离雪千年愿望的能力吗?要我说,您就该将这些蠢货交给布鲁克斯大公,他最懂如何对付这些贱民,他们一定会实话实说的。”

“哼,他们若落到我手上,哪敢诬陷本。”布鲁克斯顺势接过话,冷笑道,“索伦卢克,我看不如这样,你将那些俘虏送我府上,我定叫他们全部交待。本议员,也请您一并参与,我要用这个请他们知道,诬陷一个高贵血统者的代价是什么?”布鲁克斯拿起一旁的皮鞭,在索伦卢克面前猛抽壁上的骷髅。此刻,他好像重新成为审判室的主宰,满地的杂草都随着他的心情跳跃。可那鞭子终究是在沾满血后沉寂了太久,在缠上卡尔的骸骨后,被布鲁克斯猛地抽断。

布鲁克斯恶狠狠盯着卡尔的骸骨,沉声道:“都死了那么久,还如此难缠。”说罢将鞭子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几脚。本就阴沉的审问室立刻被飞灰占领,惹得本咳嗽不停。

“那就如此吧。”索伦卢克将缠在本脖颈手臂的绳子解开,“不过我还有些问题,想请本先生解释清楚,倒是与这些叛军无关……”

“那我就不奉陪了,我相信你一定会能问出满意的答案。”布鲁克斯迫不及待地,昂首阔步地走出审判室,待离远了,才止不住咳嗽起来。那些飞沫喷在积灰的白骨上,塌陷下去,加深了灰色。那一个个黑色的斑点就宛若一种新的瘟疫,随着不断的咳嗽声,无止境地蔓延。

“现在只剩我和你了。”索伦卢克在确认地底只剩他和本后,这才回到房中,紧锁房门,将魔法灯点亮,摆出严肃的模样,“就算你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也绝不会有人知道。”

“索伦卢克大公,那您是想要钱呢?还是想要我的产业?我能交换的东西有很多,就是不知道您要什么?”本将腿随意翘在桌上,不断用手指敲击关节,“整个风叶市,你看上什么就和我说,没有我办不到,给不了的。”

“我想要所有反抗组织领袖的名单和根据地。”索伦卢克朝本眨了眨眼,本手忙脚乱,差点从椅上惊下来。

本慌忙调整坐姿,抓耳挠腮,左顾右盼,才凑到索伦卢克耳边,故意大叫道:“唯独这名单,我给不了你。要是我清楚有谁,你这光明骑士长的位置早该轮到我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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