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以为,这些背叛了百姓的人能够被收买呢。”索伦卢克不怒反笑,凑到本耳边轻声道,“你说巧不巧,我们才截获这些叛军首领与血统者们的私信,就有人将他们的总部位置透露。不止光明之锤,还有许多其他组织的分部。审问中,他们都提及了一个地点,神女雪山。”
“那你该派兵去神女雪山缉拿叛匪,而不是在此浪费时间。”本又将脚翘回桌上,抱胸颔首,“还是说,你要我出钱收买更多叛军领袖,好借此收集情报?好说好说,只不过,你看我做伯爵那么多年,还不能提任侯爵……”本竖起大拇指,朝天上指了指。
“你若在意这些,就不会建立那么多谋逆组织了。”索伦卢克走到本的身后,硬将他的椅子拉远摆正,逼着他放下双脚,才凑近他道,“你不想浪费资源去处理这些叛徒,所以借我们的手除掉他们。这样既能保全实力,又能消耗光明骑士团的力量。”
“索伦卢克大公,您的想象力还真是丰富。若你是个小说家,我一定会出版你写的每一本书。”本鼓掌,起身,刻意保持同索伦卢克的距离。
“以您的能力,不论是要布鲁克斯死,还是将他取而代之,都不算太难的事情。若你不忍百姓疾苦,正大光明做东部大公不是更好。你明明有能力带领他们走向更好的生活,为何非要让他们深陷于无止尽的内战中。难道,你看不见百姓的流离,听不见他们的哭嚎吗?”
“索伦卢克大公,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我对布鲁克斯大公忠心耿耿,可不敢有非分之想。不过,您可以看看,纵使布鲁克斯大公英明神武,可那么多血统者在,百姓的日子就不可能好过。瑞凡绝来,卡尔来,都是一样的。百姓的日子不会因为任何领袖而改变,更何况是我,一个位卑才浅的小人物,您太看得起我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只有将血统者统统消灭,百姓才能过上好日子吗?等你把东部的血统者都消灭了,你是不是还要把整个不离雪的血统者统统消灭?”
“我也是个血统者。”本叹了口气,密室旋即安静,这沉寂旷日持久,在二人的对视中缓缓流淌。直到一声炮响炸碎了夜的深沉,在剧烈的晃动中,灰尘从四面八方飘落,遮住了骨上的黑斑,也迷住了本二人的眼睛。迷离中,他们好像看见枯骨正挥舞手臂,朝他们扑来。
酒馆外,布鲁克斯还未上马车,巨大的火光便将骏马连铁架炸得粉碎。他急忙施展法术,立起屏障,却依旧被可怕的冲击波掀翻,顿时口吐鲜血,躺在地上半天不能动弹。
缓过神来,布鲁克斯大喝护驾,却无人回应,这才发现侍卫已被炮弹轰得四分五裂。看着断肢残躯,布鲁克斯骂一句无用,又惊又怒,立刻朝酒馆内奔去。
耳边,爆炸声不断,刺激着布鲁克斯的耳膜。眼中,飞石横蹦,在布鲁克斯不算光滑的皮肤留下道道血痕。他许久不曾奔走,没跑几步,体力不支,跌倒在地。反倒因祸得福,躲开了在他身前炸开的炸弹。可他却愈加惊恐,抬眼望去,那座牢不可破的酒馆,竟被轰烂大半,中心焦黑,边缘火海,就像卡尔的尸骨一般。而他不禁联想到自己,若是被这发火炮命中,恐怕尸骨无存。
恐惧在布鲁克斯心中萦绕,酝酿成了最刺激的风,令他像无头苍蝇般寻找庇护之处。郊野月下,慌张的男人落魄奔走,他臃肿的身体不断抖动,终于无法承受恐惧的体重,跌倒在地。他眼前发黑,气喘吁吁,不曾注意爆炸声好久不曾响起。他再度抬头,那圆圆的不是月亮,而是漆黑冰冷的炮口。布鲁克斯一生横肉终于在此刻软下,变得谦逊而卑微。他头颅低垂,在听见装填弹药的瞬间,轰然倒塌。
索伦卢克闻炸心惊,才要出门查看,却被本拦住,二人各自出手,光的魔法瞬间交织,将满室灰尘点亮。灰尘在猛烈的交手中飞舞,跌落在灰色的骨架上,又再度跃起。绽放光芒,又隐约难觅。直到索伦卢克一招击退本后,它们才平静在骨上,逐渐失去了光泽。这审讯室恢复从前的颜色,刚才的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
“别打了,别打了,我不是你的对手。”本不断喘着粗气,瘫倒在椅上,摆了摆手,“索伦卢克骑士长,如今你大权在握,又心向光明,何不弃暗投明,与我一同反了奥尔汀,先破布鲁克斯,再克神圣篮瑙市,换了天地。何故明珠暗投,为卑鄙无耻的奥尔汀家族效力?”
“卑鄙无耻?从何谈起?弃暗投明?我看你将百姓视作棋子,同王子殿下比,也算不上明。难不成坦坦荡荡的是暗?在背地里挑起争端却是明?”火炮声已消失很久,却无人冲入审讯室,索伦卢克知道,外面的人已经全军覆没了,心痛不已。恐怕今日的审讯就是个陷阱,只为将东部高层一网打尽。他立刻想到挟持本,逃出生天,但一想到布鲁克斯还在他们手上,就放弃了这个想法。只得拖延时间,另想办法。
“那时你才十多岁,她妈什么也不知道,就别来教训我。”本眉头紧锁,猛锤桌面,“你当我们都是蠢才,从没试过你说的办法?可你知道,二十年前,奥尔汀是怎么对付我们的?百姓又是如何对待我们的?”他唾沫横飞,见索伦卢克不言不语,更是愤怒,语无伦次道,“是无耻的奥尔汀主动缔约,他却为了稳固权力背叛了我们,还将瑞凡绝投入刻狱,将他一家斩草除根,好似这样就能撇清与他们的关系。更别提那些蠢到极致的贱民了,他们若不萌受大公的恩惠,如何过上好日子?可一旦被血统者们煽风点火,他们便将自己的痛苦和憎恨全部归结于大公的改革,更是在他去世后将他的痕迹全部抹去!”本说到兴起泪涕乱飞,脸扭曲成骷髅的模样,“难道他们不该为他们二十年前的行为付出代价吗?凭什么他们可以心安理得享受改革的成果,我们却要为了改革抛头颅洒热血?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他们既然那么多,不能出钱出智,就该出命!”
索伦卢克不认为本的偏执已将他的思想扭曲,但他同样不愿承认生命的低贱。于是他严肃道:“《光明圣典》说过,生命是无价的。”
“既然生命是无价的,为何他们要夺走瑞凡绝的性命?既然生命是无价的,为何他们将百姓视作私人财产?既然生命是无价的,为何百姓将自己的性命当做草芥?你们的话一个说得比一个漂亮,可她妈说漂亮话,世界就真的和你们所说的一样了吗?”本捂胸扶桌,咬牙切齿。语气激烈,将积满的陈灰喷起,引得咳嗽声如冬末惊雷。
“所以才需要我们一同努力,才能改变……”
“塔玛的,是我没说清楚吗?若是靠着几个一腔热血的人,就能改变不离雪。那几千年来,那么多改革家,那么多英雄,那么多理想主义者,为什么都不能改变不离雪?牺牲了那么多的性命,怎么不离雪还如几十年,几百年,几千年前一样?死了卡尔,来了布鲁克斯,死了布鲁克斯,下一个人依旧如此。血统者们从不将自己和百姓视作同类,只要他们还活着一天,那不公和黑暗就会存在一天。除非将他们杀光了,《光明圣典》中所描述的光明才真正会到来!”
“只要像我们这样的血统者足够多,难道依旧不能改变什么吗?”索伦卢克的反驳苍白无力,就连他自己都无法认同。他见过圣女心可墓中的秘密,知道血统者们和普通人本就不是一个种族。就算几千年后,他们的血脉交织在一起,桎梏依旧藏匿于灵魂深处。一旦觉醒血脉,便云泥之别。千百年了,这些看似相同的人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下,却过着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一种似圈养的牲畜,努力奔向牢笼外的自由,可终其一生,都不过是在大大小小的牢笼中奔走,认命或抗争,都逃不过被剥削一生的命运。另一种生来便是猛兽,享受着牲畜开垦的土地,朵颐着牲畜的血肉,好像他们能这样做是天经地义,因为他们的祖辈就是这样做的。最荒唐的是,双方都默认了这种不公,将一切苦难归结于一方的“懒惰”,又将一切快乐总结成另外一方的“高尚”。明明血统者们过着平凡人无法想象的奢华人生,他们却还要将苦难和绝望歌颂,在霸占一切美德后,连苦难也要据为己有。而受难最深的百姓,早已消逝在历史的洪流中,没有在史册丹青里,留下只言片语。
本不言不语,等待着索伦卢克的回答。索伦卢克沉默寡言,无法下定决心。安静弥漫在每一片粉尘里,将时间静止,直到一声咆哮闯入审讯室,粉尘再度流动。
“本,原来处处同我作对的混账是你?”布鲁克斯被人用铁锁捆着押送进来,他气急败坏,盯着本的鼻子怒骂道,“怪我那么信任你,你却背地里领着这些贱民造我的反?就算你杀了我,国王陛下也绝不会让你成为新的大公。”
“布鲁克斯,你在狗叫什么?你当人人都像你一样,喜欢做一条跪舔主人的狗吗?”本眼睛瞪似铜铃,声音亢若狮吼,毫不犹豫回敬道,“妈的,要不是瑞凡绝大公被国王害死,哪轮得到你这个蠢货管辖东部,我草你妈!”
“我草你妈!我草拟奶奶!我草拟全家!”布鲁克斯与本不断问候着对方的母系祖先,最后都骂到了雪山女神身上。这时,布鲁克斯总算恢复了些许冷静,望见了一旁的索伦卢克。索伦卢克神情呆滞,他依旧因下属的折损而难过。
“索伦卢克,你在想什么?以你的实力,将他们通通制服并不是难事。”布鲁克斯宛若一头因颜面扫地而暴怒的巨龙,狰狞双目想要挣脱铁链的束缚,“没了武器,他们就是蝼蚁,难不成他们还敢在这么狭小的空间炮击?连自己和领袖的性命也不要?”
“索伦卢克大公,好久不见。”熟悉而沉稳的男声打断了布鲁克斯的狂吠,他身后之人总算现身,斗篷之下,是一双锐利的眼睛。爱德华领着炮兵,架着重炮来到审讯室。他的手始终拉着炮弦,一字一顿道:“不论您要做我们的敌人,还是朋友,我都尊重您的选择。您有大把的时间思考,不必急着告诉我答案。”
说罢爱德华又望向布鲁克斯,轻蔑冷笑道:“那你说,我到底敢不敢拉呢?”他周身魔气四溢,伸手便将炮弦拉下。布鲁克斯见那和瑞凡绝一般的容貌,已是心惊,再见黑气缠身,更是肉跳。他心中充斥着惶恐:他复活了吗?而此时,弦断炮动,布鲁克斯紧绷的心弦亦就此断开。炮弹未从管中射出,布鲁克斯却再次昏厥过去。
“你打算怎么处置布鲁克斯?”索伦卢克面色凝重,虽不喜布鲁克斯,但身为同僚他不愿见死不救。以他的实力,就算带着布鲁克斯突围也算不上难事,但他想到布鲁克斯的残暴和百姓的疾苦后,再次犹豫了。
“他得堂堂正正死在布鲁克斯堡被攻破的那一天,在万民的围攻下死去。”男人的笑容沉稳而自信,“您的侍卫都还活着,我只是将他们打晕了。我忠心希望,您在被我击败后,能够加入我们,为了不离雪的百姓加入我们。”
“你还真是自信啊!”索伦卢克发自内心地笑了,他最后看了布鲁克斯一眼,“那我们就战场上,再一决胜负。”便快步离开地下,带着下属消失在黑夜中。
“放走他真的好吗?”直到索伦卢克走远了,本才问道。
“这里白骨累累,到底是血统者多,还是普通人多?可他们都一样,是会死的。他们死后,谁又分辨得出,这白骨究竟是血统者还是普通人?”爱德华快步穿过走廊,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突有感悟,“他们不亲手将血统者们击败,又如何会相信血统者和他们并无二样?”
尽管爱德华的步子极快,同本拉开了许多距离,但本还是听见了爱德华的话。他匆匆跟上爱德华,已是室外,夜尽天明。
“事到如今,我确实是有些佩服你了。虽然你和他不一样,没有他那般高贵的灵魂。但我觉得,你能完成我们当初的梦想。”本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表示肯定。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爱德华这一招引狼入室竟能将索伦卢克和布鲁克斯通通骗来,而后一网打尽。不然若想强攻布鲁克斯堡,生擒布索二人,不知要付出何等代价。本并不在乎平民的性命,从这点上来说他和其他血统者并无不同。但这些组织终究是反抗的力量,若折损太多,对各地的反抗军都是士气的打击。
“本叔叔,你说这场会打多久?又会有多少人死去?”爱德华初时还听得清本的回应,本说要打到战争胜利,本说不论死去多少人,总会有更多人因此活下去。再后来,他就只听得清本的污言秽语了。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红得像千锤百炼的炙钢。他仿佛看见少女站在红日中央,穿着金纹白衣,舞动照霜。但下一秒,红日却变成了一只狰狞的,血红的眼睛。这一次爱德华没有畏惧,他见少女剑势如虹,朝巨目刺去,亦举目睁瞳,凝视着无边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