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公鸡还未打鸣,当破晓还未来临,金发碧眼的青年便已伏在桌案前,靠着明亮的魔法灯,阅读着书信。这些书信并非圣十字堡的要事,而是王城少女寄来的故事。从前,王子是没耐心读完臣子递上的琐事的,但如今的他却说:对这些故事爱不释手。臣子们将王子的话端在心上,故事便纷至沓来。或许用爱不释手形容并不恰当,王子看着这些书信,不由自主犯起困来,他却依旧强打精神。不是因为这些故事多么有趣,而是这些故事可能就是一个平凡人的一生。
听闻比尔死后,万贯家财被暴徒搬空,他们家的大小姐反倒成熟了许多,一手遣散奴仆,一手做起了面包生意。她曾在寒冬助过众人,众人自然愿意照拂她的生意。如今她一人拉扯着养尊处优惯的母亲,虽常被母亲闹得鸡飞狗跳,倒也算得上生活。
在记录了比尔小姐的故事后,爱丽丝还不忘点评:在经历了世事沧桑后,比尔小姐终于觉醒了,本就属于她的,真正的善良。相信假以时日,她一定会成为一个合格的战士,为了将人们从贫苦中解脱而战。
爱丽丝只恨书信太短,若做太多点评,就说不了自己的故事。她笔锋直转,又说起霍林的经历:霍林先生在瘟疫中曾得少女姐姐帮助,虽一时被圣尊蛊惑加入新教,但很快迷途知返。他不曾参与那夜的暴乱,手上干净。为了保护无辜的人,他还加入爱德华的急救队,救下许多人。只不过他不善武力,一番争斗,受了重伤。像他这样的人,若是无法工作,恐怕要饿几周肚子,更挺不到康复的那天。但王室为了嘉奖他的善良,授予他金橄榄徽章,还包揽了他卧床修养期间全部的开销。
爱丽丝点评道:霍林先生真是位正直的绅士,我向来不赞同光明经文里善者天堂,恶者地狱的说法,但霍林先生为大家做了个榜样,王室为榜样进行了嘉奖,这份善意一定会不断传递,让人们重拾对真善美的向往。
爱丽丝写了数纸故事,字迹不觉潦草。写到尽兴处,更是龙飞凤舞,任是王子费力辨认,也不知她在写点什么。只能依稀看出,见到人祸后的人们团结协力,她打心底的喜悦着。
王子打了个哈欠,终于将故事翻到最后一页,这里字迹突然清秀,原是爱丽丝要介绍自己了。写给王子的信,怎么能少了她的故事呢,她在圣坛遗址开了间救助所,招募许多人手,为暴动之夜受难的百姓提供帮助。除了提供食物,救治伤员,重建家园,她还学了手祷告的本领,只为装模作样安抚人心。
在这句话边,爱丽丝不忘画上笑脸。这笑脸潦草而直白,王子一眼瞥见,仿佛看见爱丽丝正对他侧头微笑,青春洋溢。他不由羡慕起她的无拘无束,嘴角微微泛起,继续翻阅。
在救助所,许多善良的百姓自发加入互帮互助的行列,分享着自己的物品,就像《光明圣典》中描述的一样。除了他们,许多光明新教徒毅然决然加入了救助的行列,他们说是为了赎罪,他们也说,是为了信仰。良心发现的不止他们,就连些血统者,在经历了人性的暴动后,不但为百姓提供了丰富的物资和空置的房产,还为无家可归的人们提供丰厚的报酬,只愿他们能早日振作,恢复原本的生活。
总算将故事说完,爱丽丝的字迹突然变得端庄谨慎,那是她内心的独白。王子用眼看着,心却牵挂王城内的百姓,于是有眼无心,草草读过。他眼里依稀记得,爱丽丝似有提及,问他近来心情可好,问叛乱是否平息,又说起数日未见,想随他一同见见南疆的风光。但王子思绪颇多,未放心上,只记得书信的最后一句:盼您平安归来,早日归来。
王子眼前留存着这句话,不合时宜地联想到,数千里外,茅草屋里,一位百无赖聊的女士,正对着窗口发呆。她身材臃肿,神情坚韧,脚踩着缝纫机,不断咒骂一个男人的名字。她一定在等待参军的丈夫归来,好教他去田垄上劳作,减轻点生活的压力。可王子突然想到,若非连娶妻的钱都凑不出,这些男人又何必来此参军,不由叹息。他是知道的,如今的军饷别提娶妻生子了,就是填饱肚子都是难事。若他们家中还有老人等着军饷活命,那该是多么不幸啊!所以他们造反,也是情理之中。
故事读尽,夜尽天明,天光乍现,将军来迎。这些将军神采奕奕,精神抖擞,全然看不出,他们曾被莫尔德人打得丢盔弃甲,更看不出他们才被叛军打得屁滚尿流。他们出谋划策如江流翻涌,滔滔不绝。更是信誓旦旦保证,三日时间,必将叛军剿灭。这份自信与生俱来,就像猫捉老鼠般自然。难免教人以为,若非王子的排兵布阵过于保守,他们早将叛军剿灭。
“既然各位将军如此跃跃欲试,谁愿自告奋勇,代替亚历山大卿和多兰卿前去剿匪?”王子温和的目光扫过众将军,却如锋利的狼牙棒,打断了他们的脊梁骨。这些将军立刻像缩头乌龟般,避开眼神接触,生怕被点到姓名。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损兵折将事小,丢人现眼事大。
自圣十字堡之战后,王子提拔平民,罢免庸将,重建军队,这令将军们彻底失去对军队的掌控。但王子未夺去他们的名号和荣誉,对于血统者来说,他们将这些看得比性命更重要。
将军们的反应在王子的意料之中,他仍然记得,刚回圣十字堡时,这几位将军是如何被新式武器打得颜面扫地的。纵然如此,他们宁可将新式武器锁入库房,也不愿用科技对抗科技。不仅这样,他们难得地统一了战线,一同排挤使用新式武器的军队。纵然他们屡战屡败,他们也即不允许新军加入剿匪,也不采纳新军提出的任何建议。在他们看来,失败等同于轻敌,等同于未尽全力,但不等同于他们会输给科技。
为了证明魔法的正义,也为了向王子证明血统者们依旧强大。在王子到来后,诸位将军亲自上阵,他们自信满满地踏上征程,不过三日时间,便被找不到源头的炮弹打得找不着北。纵使如此,将军们依旧不愿正视失败的原因。
在一周后的检讨会上,将军们把失败视为浪漫,将死亡视为荣誉,一个个昂首阔步,视死如归。他们宁愿上军事法庭,承认自己的愚蠢,短视,毫无战术修养,接受自裁、绞死、砍头的判决,也绝不承认,高贵的血统竟输给了平凡的机器。
这一次溃败毫无意外地增长了叛军的气势,他们不再与南方军缠斗于圣十字堡。反而长驱直入,打着分地分粮的旗号,一路向北,攻破了数座城池。南境的百姓本还担心这些叛军和血统者们一般残暴,却见他们秋毫不犯,纷纷出力出粮。尚未解放的百姓早就受够了血统者们的压迫,更是将叛军当做救星,侥首以盼,纷纷响应。他们还未等来叛军,便借着“从天而降”的武器,将肥头大耳的挂在城头,贼眉鼠眼的吊上路灯。
临城的血统者们闻风丧胆,抛下产业,只带些支票,便朝内地逃去。他们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新兵蛋子为何能战胜经历无数战争洗礼的南部军;他们更想不明白,强大了数千年的魔法怎么就会败给弱小的蝼蚁。但这些都不是最令他们困惑的,他们最困惑的是,为何新军拥有了碾压一切的力量,却没有像他们一般作威作福,反倒将满城百姓当亲人看待。
人们不懂叛军这样做的原因。领主们不懂,官员们不懂,更别提躲在营帐中的将军们了。他们倒是懂,如何将同僚们逗乐。他们挺着硕大的肚子,大声叫嚣道:“他们有本事放下武器同我决斗,我必让他们知道我的厉害。”说罢做出一副拳打脚踢的模样,将空气按在地上摩擦,惹得哄堂大笑。
将军们不懂的东西还有很多,比如他们此刻生出的复杂情绪。当与生俱来的高贵被人轻易击碎,他们除了恐惧,便分毫不剩。但他们不会承认自己的情绪,只会用无能的愤怒为恐惧粉饰,用满嘴的理智为胆怯辩解。
血统者们在惊慌里,惶惶不可终日,满心期待光明神诞下奇迹,将他们被人撕扯去的强大假面拾起。所以在亚历山大和多兰的军队被派去剿匪后,不论是领主,官员,还是不服气的将军们,都破天荒地在祷告室里住下。他们日夜诵经,祈求神能庇佑他们凯旋归来,再度证明他们的强大。
好在他们的祈祷得到了神的回应。随着七、十军团披荆斩棘,嚣张的笑容凝固在他们的脸上,他们吹嘘着战士们的神勇,好像亲眼所见。夸赞着指挥官的谋略,只差自己一点。但当三支叛军都被围剿至飓风城,狂妄取代了嚣张,血统成为了比胜利更正义的东西。
“王子殿下,臣等恳请您亲征飓风城,这灭叛首功无论如何也只有您担当的起!”
“王子殿下,亚历山大伙同多兰私自赦免叛军,还许以良田厚禄,莫不是有谋逆之意!”
“王子殿下,七、十军团已围困飓风城半月之久,却不进攻。我看他们围城是假,拥兵自重才是真!”
王子以微笑回应将军们的指控和请求,认真听取了他们的每一条意见。他的沉默在将军们眼里像是无声的纵容,他们的言论也就越发放肆而残忍。
“王子殿下,臣请领兵,剿灭叛匪。”
“臣愿领第三军团,监督亚历山大剿灭叛匪,请王子殿下首肯。”
“王子殿下,这些百姓助纣为虐,帮着邪恶的叛匪杀害爱国的官员和商人。臣自告奋勇,为牺牲的英雄报仇,将他们绳之以法!”
“诸爱卿忠心耿耿,皆是国之栋梁。若人人皆有汝等精忠报国之心,何愁不离雪不兴?”王子的发言官方客套,就像终年覆盖在马瑞莱特山巅的积雪,常见却又珍贵。他没有赞同或否认下属们的观点,反倒想着:这些虚伪的血统者就如纸老虎一般,一旦有人看破了他们的伪装,就要歇斯底里,斩草除根。不仅要杀死戳破谎言的人,目击者,传播者,耳听目染者,一个都不放过。好似一个事实无人知晓,那这个事实就不存在了。可谎言终究是谎言,不论如何掩盖,总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就像光明神的谎言,若人们知道血统者并非神之血脉,他们只是拥有魔法的异类,那上古的神魔之战是否会再度上演,而这一次,被逐出恒古大陆的人就是他们?人们总是夸赞英雄的伟大,可世界终究是属于平凡的大多数人的。它会因那些惊才艳艳的天才而精彩绝伦,却绝不会因为缺少了他们而灭亡。
王子回神,耳畔是将军们言之凿凿的,对亚历山大和多兰的指责。对上目光,这些将军看向自己极度热切,宛若情窦初开的少年,等待女神的垂怜之吻。王子不明白这种眼神的含义,或许他曾在爱丽丝眼中窥见过无数次,可他并不愿深究其中的含义。但王子始终觉得,这样的眼神过于炙热,是生命不可承受的温度。于是他从不回应爱丽丝的目光,于是此刻,他也不会回应诸位将军的。
但王子依旧训练有素地,不看向任何人,露出令所有人都满意的微笑。与此同时,他终于回归了王子的身份,对本该注意到的细枝末节,谨慎而敏感起来:是谁引领这些叛军军纪严明,是谁给城里的百姓新式武器,又是谁制定了如手术刀般的战略。光明协会?复辟的血统者?莫尔德的间谍?亚历山大?
王子对所有怀疑对象都抱以审视的敌意,却又希望他们将反抗的浪潮闹得越大越好。他甚至想丢下王子的身份,加入叛军。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血统者们斩杀,就如光明神七千年前所做的一样。这些血统者如吸血的蜱虫般享受了千百年,如今也该血债血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