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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兵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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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古大陆的夜总是黑的,不离雪的夜总是静的,这是寻常之事,但也有例外。迷幻的灯光交替闪烁,将曙光市照得灯火通明。人声,风声,蒸汽机声在光影中重叠,遮住星星,迷了脸庞。人们在褐色的浓雾中看不清彼此,只得在咳嗽声里努力回想彼此的模样。麻木的工作令他们疲倦,疲倦得无法连词成句,以至于他们的交流也便得生涩,就好像两个呀呀学语的婴儿,绞尽脑汁蹦出几个简单的单词,就令百无聊赖的旁听者兴奋无比。

“我们是文明的敌造者?”“我们是文明的缔造者!”

“我们努力工作,就能过上好日子?”

“是?”“是!”

“等他们消灭了东部的懒虫和血统者,我们就能过上好日子?”

“嗯?”“嗯!”

“我们爱柴比尔!”

“他是英雄!”“他是救赎者!”“他是光明神!”

“我们也爱工作!”

“胡说!”“放屁!”“滚!”

“都给我闭上嘴好好工作!”一旁偷听的监工本想在工人们的闲言碎语中寻点乐子,可他们无聊又肤浅的对话,只听得深夜不得安眠的他火冒三丈。他怒从口中出,将对主子的火气转移给工人。工人们闻声噤声,心中默默骂道:恶魔的产物。便有气无力操作机器。无精打采的星星不愿闪烁,夜色中只剩机器窃窃私语了。

“光明协会?血统者的一丘之貉罢了。真以为他们当家做主,你们就能过上好日子?痴心妄想的白痴们。”监工的声音被隐没在机器的轰鸣声中,没有人听见,也没有人想听见。临走前,他还不忘将憎恶的一部分憎给机器,他抬腿踢去,正戳脚尖,剧痛之下怒目圆睁,锒铛跳了数步,才斥道:“恶魔的产物。”

对劳动者来说,夜象征着疲倦和效率低下,但对大公来说,夜深人静才适合思考。他闭目锁眉,反复琢磨着近日情报:趁着魔物降世,东部无人支援,本已带领东部反抗军占领了东部五城。靠着光明协会暗中提供的武器,和从篮瑙市逃难的新教徒,纵然索伦卢克带兵阻击,短时间内也只能同反抗军于布鲁克斯堡僵持。

在南线,王子虽以雷霆之势击破叛军,但他们并不似新兵溃败,反倒化整为零,在圣十字堡及其周边打起游击,任凭王子劝说也不愿投降。王子无奈,只得尽数派出军团对他们进行扫荡,独留第一军团和第七军团镇守边境。这般局势,必定少不了亚历山大的策划,与光复军老弟兄们的支持。

大公心中清明:除了护国军,王室已没有多少能够调动的军队了。若此时振臂一呼,领军翻越马瑞莱特山,便可兵不血刃占领马洛市和周边诸城,彼时建造的铁路尚未拆除,钢铁列车亦在松仁镇等待着驾驶者的呼唤。只需两日,满载武器和士兵的列车就将兵临篮瑙。而他们所要面对的,不过是一支不足两万人的护国军。只不过,护国军实力究竟如何?这支军队何时成立?制式如何?拥有多少魔法者?实力如何?我一概不知。我只知道,自我听闻这支军队起,它便从未出手。光明协会的大部分智囊都认为这支军队由实力最强悍的魔法者组成,实力堪比光明神军,我却并不赞同。可若他真的强悍,早就该出现在不莫战争同灭魔战争里,而不是隐忍不发。恐怕这支军团只是虚张声势,震慑那些贪生怕死的光明会员罢了。纵然他们十分厉害,我也不信他们能敌不过枪炮!

想到此,大公激奋,来回踱步,想到能够生擒国王,他不禁喜上眉梢。可然后呢?他能从国王口中得知二十年前的真相吗?国王若宁死不言,他又该如何?心正乱,风骤起,大公四处张望,瞥见镜中男子陌生无比,眼底满是血丝。他脑中顿时冒出个奇怪的念头:其实害死他的并不是国王,而是那双恐怖的眼睛。

大公摇了摇头,立刻打消了这个古怪的想法:怎么可能,除了国王,没有人会害他的!我只需让国王亲口承认此事,然后名正言顺将他就地正法,便能大仇得报!一想到二十年前的真相呼之欲出,他将沉冤昭雪,大公的心亦不由自主,呼之欲出。他的笑意褪到嘴角,踱步且缓且迟。

步伐慢慢,月影亦慢,举目望月,大公的思绪也就如月光般多愁善感起来。大公心道:一旦开战,必将生灵涂炭。他是见过战乱中的百姓,饥荒里的百姓,流离失所的百姓的。想到战火中,他们神态各异的脸聚拢在一起,化作一张绝望的呐喊,大公立刻满脸愁容。

大公不禁自嘲:我怎么也开始关心这些百姓了?真是可笑。一将功成万骨枯,只要我推翻国王的统治,他们自然能过上幸福的生活。其中牺牲,也是他们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大公无奈地笑了笑,却发现自己的嘴角难以翘起。他低声叹息,却连自己都无法说服。大公不禁好奇,自己究竟哪里变了。苦思一番,大公寻不到答案,只得向外求索。他朝镜中望去,骤然发现,镜中人再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他的长衣早在奔波中失了鲜艳,黑发中的银白清晰可见,一脸的锋芒更落到眼角眉梢,非是迷茫,非是沧桑,而是千帆过尽后的豁达和宽容。这般模样,倒和记忆中的他有几分相似。

大公仔细端量镜中人,一时失神:如今的我同他终有了几分相似,可再怎么相似,都不会是一样的。遥想当年,每次匆匆见他,皆是群英之央,意气风发。人们望他,不是崇拜,便是热切,他们将理想同希望寄托给他,更是生死相随。那样的眼神,此后我再未见过,哪怕当我以他之名,哪怕当我行光明之事,亦不曾望见。七年了,人们从未追随我,他们只是在追逐他的影子,哪怕这影子不是他的,只要同他有几分相似,便也足够。他们宁愿相信他能在我身上重生,也绝不愿相信他已经回不来了。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是啊,当然会这样。如果是他,绝不会在此刻生出举兵篮瑙,将内战点燃的想法。他一心为了众生,众生自然将他记挂心上。而我,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满怀希望地踏上他曾走过的路,以为这样就能变得和他一样。可是,终究是不一样的。纵他风雨飘摇,危在旦夕,他都渴望着将希望和光明带给世人。我却从不相信世上会有希望和光明,弱肉强食,是我自幼的痛苦。我装不来的,我做不到他这般坦荡的。自那件事后,陪伴我的就只剩绝望和憎恨,他们成就了今天的我,也让我再追不上他的步伐。

油然而生的自卑让大公对镜中的自己厌恶无比,他扯下长袍,换上旧军装,努力还原着记忆中,那人的模样。大公记不清他搭了几颗扣子,记不清他徽章的颜色,记不清他说过的话,就连最后一次同他玩闹时的神情都记不清了。大公别开头,颓然回座,心道:可我终是想追上他的,毕竟他已经永远停在了那里。但就算我推翻了奥尔汀王朝,百姓就能拥有光明和幸福吗?不论我以何种理由将不离雪拖入内战的泥潭,从开战的那一刻起,我就与他背道而驰。他心系百姓,所以当年宁愿慷慨赴死,也不愿将苍生卷入战争的泥潭。

不知为何,大公脑中突然闪过王子的身影,他们俩很像,一般心怀黎民,一般相信光明。那日促膝长谈,大公记忆犹新,王子能言善辩,描绘出朝霞般灿烂的蓝图,就连他也不由心驰神往。当年大公,也是这般模样吧!若非血海深仇,恐怕他早被说服。大公又纠结着想:他是否会说到做到呢?我要相信他吗?我能相信他吗?他会将真相带给我吗?在真相大白后,他是否会为了正义与他拥有的一切为敌呢?如果我是他,我一定不会这样做的。

最后,大公无力瘫倒在椅里,他侧身望向窗外,夜色极深,连烟囱也停止了呼吸,但却并不寂静。大公能听见疲倦的步伐声,听见麻木而顺从的抱怨声。这些声音乏味而低沉,渐渐模糊了大公的视线。房内灯火通明,大公的眼却和窗外的夜化作了同一种颜色,让他听得更加清晰。他听见了大快朵颐的声音,他听见了肌肉被撕碎的声音,他听见了骨头被嚼碎的声音。他们在吃人吗?大公心惊胆战,猛睁眼,却见其乐融融的一家人聚在餐桌前,分享着火鸡。那是圣夜祭奠,难得有机会饱餐一顿,长辈们也就和蔼望着孩子们,将火鸡分食,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大公看着他们,不由想到了儿时的自己,母亲也是这般宠着他和妹妹的。桌前的孩子,在流光溢彩中,幻化成他和妹妹的脸。他们一脸懵懂的笑意,不忘叽叽喳喳,将趣事向母亲陈述。在轻快的音乐声中,大公垂下的嘴角再度翘起,他闭上双目,只见金光万丈。孩童在金色的暮色里跳着轻快的舞蹈,哼唱着欢乐的歌谣。直到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刺耳的声音就如尖锐的钟锤,在地上摩擦出漆黑的火花后,猛捅向他的心口。

惊惧中,大公再度睁眼,竟被一室昏尘迷住了眼。他听着脚步声越近,越急,越响,却感觉有股神秘的力量按压着他的眼皮,令他睁不开双眼,冷汗直流。越是这样,大公越是用力睁眼,却只听见脚步声近在眉睫,没有一丝光进入眼帘。心急如焚,大公仿佛看见了那一剑穿透他的心脏,却突然发现自己能望见屋里的一切了。

金色的光消散无踪,就只剩残破的灰色倒影在大公的眸底。结网的屋顶,残破的餐桌上摆着人类的骸骨,碎裂的琉璃灯撒了一地,就像经历了上百年的时光。大公跟随着脚步的节拍抬头望去,墙上挂着的,是一位位故人的画像:父亲的,母亲的,妹妹的,他们被巨大的眼睛照耀着,浑身失色,只剩一片肮脏的灰。本的,马格斯的,柴比尔的,他们被黑色的手纠缠着,面色凝重,衣不蔽体地被记录在画上。国王的,王子的,克里斯的,他们望着散落一地的碎手,在断头台上疯狂地笑着,留给房间一片血红。理查德的,亚历山大的,他自己的,他们一个个斩睛除手,却神情陌生,成为了房里所剩不多的彩色。

“你是谁?”大公盯着画中的自己,指着他愤愤道。他不喜欢画中的他,那人和他一点也不像。那大公身披龙甲,眼神轻慢,亦是不屑。他持剑穿过恶龙的颈部,竟有鳞片在手背隐约闪烁。一脚踏龙,一脚踩金,笑容冷峻,鼎立于画中。

这时,大公才注意到,他伸出的手苍老无比,顺着指尖望去,血管就像干涸的河床,深陷在满是皱纹和色斑的薄皮上。苍白的发顺着脸庞垂下,他竟觉得睁眼也是件疲惫无比的事情,垂手就将入眠。可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却将他的睡意击散,他盯着声源的方向,却又被寂静所包围。大公太累了,他支撑不住,双目失焦,偏过头去。就在此刻,身披黑甲的骷髅骑士破墙而入,竟穿过画作,将斩龙的脸顶在面上,健步如飞,踏出心跳般的韵律,转眼便至大公身前,在他睁眼的瞬间,将长剑刺向他的心脏。

在那一瞬,大公忽地恢复了力气,他黑气缠臂,化作流星,猛地轰出一拳。那一拳势大力沉,凿破重甲,将骷髅定在原地。大公拔拳而出,窥洞而望,却见昏暗的煤灯闪烁着火光,他的书桌被砸成粉碎,飞木嵌在镜中,将他的身影投射在上百片碎片中。镜里的大公气喘吁吁,一脸惊惧。耳边,他又听见了脚步的声音,那脚步不急不慢,却像颗石头般压在他的心脏之上。

“谁?”大公拔出长剑,对准了门的方向。

“是我。”那人声音才响起,大公便如释重负地放下剑来。来人敲了敲门,推门而出,见房中一片狼藉,不由扶住大公的肩膀,关心问道:“又做噩梦了?”

“是啊,理查德叔叔。”大公将剑收起,深吸了口气,疲倦靠在理查德臂上,“那么晚了,您还不休息吗?”

“如今不离雪烽烟四起,我觉得,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机会。”理查德将大公扶在椅上,捏着单边眼镜,仔细观察着大公的神情。

“是啊,是一个机会。”大公将头埋在双拳中,声音渐轻,就好像睡着了一般。理查德见状,心忧摇头,便要将衣服披在大公身上,大公却突然惊起,瞪着理查德问道:“如若是他,他也会这样做吗?”

“他……不会的。”理查德沉默片刻,低头望着地面,又对上大公的双眼,坚定道,“但你又不是他,你和他本就是不一样。”

“不一样,果然不一样吗?”大公不住叹息,垂头丧气,他知道答案的,可他却总想听见肯定的答案。如今事实明晃晃地刺入大公的双耳,猝不及防,他面上的从容就此碎开,只剩颓然的无助,“理查德叔叔,您知道吗?我一直在害怕,真相从来不是我想象的那样。”大公不敢看理查德,不敢面对他坚定的目光,亦不敢将心中的怯懦和犹疑与人分享。

“先不论大公是如何去世的。难道你忘记了你母妹是被谁杀害的吗?难道你忘了光明协会那么多人是因谁牺牲的吗?难道你忘了那些英雄战士死在谁的刀下吗?”理查德抓住爱德华的肩膀,凝视他的眼睛,欲将眸中怒火传递。

“是我。”爱德华没有犹豫,他挣脱肩膀的束缚,锁眉,定定看着理查德道,“我的母妹是为保护我而死,协会的英雄们是为我一己仇恨而死,西部的战士们也因我的决策失误而死。杀死他们的罪魁祸首不是王室,不是旧贵族,而是我的弱小和无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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