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你这是怎么了?”理查德不可置信看着爱德华,他突然发现,爱德华眼中的火不知何时早早熄灭,火尽而明的,是一泓明月,在眼底前所未有地亮着。
“我知道,我不应该在这种紧要关头犹疑。已经有太多人为了我的复仇死去,新仇旧恨,我没有退缩的理由,更没有退缩的资格,不然,我又如何对得起他们的牺牲?”爱德华本沉声低语,却一时高亢起来,“我本以为我的复仇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所有人,都该为我的复仇牺牲。事到如今,我依旧视他们为愚昧的蝼蚁。所以我不明白,我的父亲为何要保护这样一群人?后来在王城里,见多了生离死别,我更是觉得父亲这样的做法是毫无意义的。当我大仇得报,便是新的国王。那他们呢?为了我的复仇,人们倾尽所有。但尘埃落定,他们的生活不会因为我的到来有任何改变。他们原来过着怎样的生活,以后依旧会过那样的生活。他们自以为追随希望,其实他们追随的,只是我的满腔仇恨,若他们知道了这样的真相,他们还会心甘情愿追随于我们吗?我不在意那些人的想法,但我在意,是否能继承父亲的遗志!”
“瑞凡绝大公一定是对的,但追随希望,却不是当时最好的选择。”
“对的,为什么不是最好的?”爱德华急切问道。
“他总想为人们创造一个公平正义的世界,那个世界没有饥饿,没有贫穷,没有特权,更没有压迫,每个人都是平等的,每个人都是无私奉献的。但这怎么可能?就算是今天,曙光市的商品靠着铁路,源源不断地运往不离雪各地,饥饿和贫穷仍然肆虐街头,特权和压迫依旧横行霸道。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物资不够多吗?难道是人们不够努力吗?都不是!血统者们将一切霸占,还编织了光明神的谎言,只为永远踩在所有人头上。他们活着一天,就要压迫人们一天。除非将他们斩草除根,他梦想的世界才会真的到来!所以,为了他的梦想,你必须拿起屠刀,斩尽阻挡在你面前的一切。那个乌托邦才是他的遗志,怎样实现它并不重要!”
“二十年前,他们没有选择带来权力的血统者,没有选择带来希望的瑞凡绝,却选择了带来谎言的奥尔汀。如今,我又如何保证,他们会选择我呢?”
“他们没有资格,也没有能力做选择。所以当奥尔汀夺去了他们的选择,他们就随波逐流地背弃了你的父亲!他们不需要希望,更不需要真相。没有人能实现他们的愿望,光明神也不能。既然他们心甘情愿成为你复仇的棋子,你就该将他们物尽其用。就像曙光市的工人们一样,那些勤劳的蜜蜂心甘情愿为了美好的明天工作,我们就不该戳破他们的幻想!”
“理查德叔叔,我想听听其他人的意见,马格斯先生的意见,柴比尔大公的意见。”爱德华无力道,“或许他们更知道,父亲会怎么做。”
“马格斯先生已经用事实为我们证明,他的理论虽然充满了理想的荣光,但理想主义终归是空中楼阁,难以落地。至于柴比尔,您竟然会将他放在心中……”理查德的声音突然弱了几分,哀愁而怀疑道,“不论他是国王的奸细,光明协会的背叛者,还是正义的追随者,我们都无法证明他的身份了。”
“为什么?”
“他死了。”理查德的声音像祷告室里的落针,扎在大公的心口,他的呼吸一时急促。
“真的死了?”
“他不愿执行王室的命令,同我们兵戎相见,被国王的暗卫刺杀了。”
“怎么死的?”
“马受了惊,从悬崖坠下,马车四分五裂,他也……”
“他到底怎么了?”
“他本就是个不通法术的普通人,坠下悬崖,自也摔得四分五裂。据侦查的骑士说,他的腿挂在歪了的树枝上,身体横断,肠子流了一地,又被虫蚁争食,便只剩下个空荡荡的脑袋。骑士们不忍见这惨状,就将他就地埋了。”
“怎么也不通报一声。”大公面如死灰,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如今正是多事之秋,这等无关紧要之人,不值得向您禀告,我早已找人安排好了他的后事和家眷。”
“如此,甚好。”大公眼底火起,心中似有万蚁啃食,柴比尔的面容历历在目,亲近而普通。他是个平庸的人,即无才华也无能力,放在人群中央,都难以识别。但他亦是不凡的人,他有豪情壮志,他有坚定不移的决心,这就胜过自己。可他才有一展宏图的机会,竟被王室这般害死。爱德华痛心疾首,仰面抑泪,心乱如麻,便不只想着柴比尔一人。一个个熟悉的面容便如走马灯般映射于他的脑海,罗德,柴比尔,他们都是王室害死的,但他们也都是为了自己的复仇而死的。大公在此刻下定了决心,在追寻到扑朔迷离的真相之前,他有另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那就是为他们复仇。任谁,都没有资格,为一个逝去的人原谅杀死他的凶手。
大公握着剑柄,欲抽剑断桌,以明心志,将郁郁宣泄。可他尚未拔剑,却发现桌子早被他一拳轰碎,望着破碎一地的桌屑,他突然意识到:在他动了拔剑之心时,那柄剑就已经出鞘了,不将眼前一切斩尽,它是绝不会回鞘的。
“上千年了,卑鄙的血统者们借着光明神的名义,奴役我们,上千年了。他们压榨我们的劳动,掠夺我们的财产,残害我们的同胞,霸占我们的美德。是他们,将不离雪搅得乌烟瘴气,是他们,抢走了本该属于我们的一切。”大公义正言辞挥舞着拳头,不断审判着血统者们的罪行,好像那些劣迹生来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曾经,我也和你们一样,相信国王的承诺,相信他有着勤劳而正直的美德。但我得到的是什么?是妻离子散,是家破人亡,是隐姓埋名数十年,只为有一个复仇的机会。如今,这个机会终于来到了,我不仅要为自己复仇,也要为数十年来,被血统者们迫害的你们复仇!”大公知道他该说:为了公平和正义了。但他心无此念,正犹豫措辞,脱口而出:“我不是为了公平和正义。”惊得理查德差点拿不稳手中镜片。
“我是为了你们!为了平凡却又伟大的你们!我愿你们,能过上和我不同的人生!我希望你们,能够为自己的自由意志而活着!”话音落下,全场鸦雀无声,汗珠从理查德额前滴落,他不知大公为何不对着稿子照本宣科,可农民怎么懂什么是不同的人生,工人怎么懂什么是自由意志?就连理查德自己,也不知道大公在说些什么。于是他立刻吩咐下属,若战前宣讲效果不佳,立刻执行备用计划。
“为了瑞凡绝大公!为了我们的生活!为了我们的自由!”沉默如激流上的薄冰,稍有振奋,便从一点碎开,尽数归入江流。人们鼓掌,人们欢呼,人们将拳头举过头顶,只为证明他们的反应未受人指使,皆发自对自由的向往。
大公见人声鼎沸,本该愈发激昂,将复仇的洪流引向顽固了千年的堤坝,他的声音却逐字逐轻:“我们一定会胜利的,我们一定会夺回属于我们的一切。到那一天,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宽敞明亮。窗外,是丰饶的土地,我们只为自己劳作。屋里,我们会和妻女其乐融融地生活。我们会有充足的睡眠,会有吃不完的面包。我们的每一顿晚餐,都将和圣夜祭典一般丰盛,我们的每一个清晨,都将在牛奶的香气中醒来。”
理查德记得稿上的文字,这时,大公应说:我们一定会胜利的,因为我们代表正义,代表公平。为了女人,为了财富,为了权力,也为了荣耀,让我们向血统者们开战吧!
理查德不明白大公为何屡次更改话术,但见掌声雷动,他满意点头。他亦赞叹大公对情绪的把控,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更显得平易近人,将众人思乡怀故之情渲染到极致,不由欣慰:在外历练了一圈,他果然成长了。
可大公知道,他声音越来越轻,才不是为了晕染情绪,而是心虚了。他不喜欢撒谎,更不情愿将虚假的希望赠给他人。可为了复仇,为了实现父亲的遗志,他不得不这样做。大公清醒地知道,他口中允诺的一切是绝不会发生的,二十年前不会,二十年后也不会。
大公自言自语道:这样的场景,或许百年后才能见到吧!可到那一天,我早已成为碑下枯骨,再无机会看看那时的世界了。真的看不见了吗?至少从他们的眼里,我能够看见那个世界。
看着人们因美好的幻想陷入宁静的幸福,大公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那位明艳动人的少女,不禁怅然,心道:百年以后,她还是这般明媚吧。若她能看见,父亲梦想实现的那一天,她会来到我的坟头,为我寄上一封书信吗?恐怕她早就忘了我吧,那样也好,不必见到我垂垂老矣的模样。像我这样无趣又贫乏的人,在不离雪总是数不胜数。所以我没有资格,在她悠长的记忆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现在的我才发现,年少的我是多么狂妄,总以为自己是不离雪为数不多的清醒人,是不离雪人的救世主。可细细想来,我和台下的他们没什么不同。我们都在谎言中长大,穷尽一生,可能也无机会,触碰迷雾后的真相。除却血统,我和他们一样,没有高贵的灵魂,亦没有高尚的品德。唯一的区别,就是他们在谎言中自得其乐,而我因谎言痛苦不堪。可是,那些因痛苦带来的思考并不是智慧,它只是被不断放大的,无数个孤独的夜晚,梦与现实的间隙中,深邃的恐惧。
当大公回过神来,他已不知不觉,将战争宣言读完。心中的寂静令他看着眼前的喧嚣,满是荒唐和不真切。他不明白,为何人们此刻大声叫嚷的是:“为了光明,为了正义,为了我们的理想,为了解放被奴役的同胞!”那些人举着枪,抬着炮,浩浩汤汤上了驶向希望和战争的火车。轰鸣阵阵,黑烟脏了白云,车轮滚滚,黄尘染了碧空。
“理查德叔叔,您是怎么说服光明协会齐心协力,支持我们的东伐的?”一辆辆火车驶向远方,它们一辆接着一辆,没有一辆有着回头的道路。爱德华不断躲避,总算挤过满眼敬仰的会员们,来到理查德面前,困惑地问出了这句话。
“我什么也没有说。是他们自己,非说你让他们想起了伟大的瑞凡绝,所以他们堂而皇之地承认了你罗伯特·瑞凡绝的身份。”理查德拍了拍爱德华的肩膀。
“这个名字对他们来说竟有如此重要?”爱德华实在不明白,这些会员为何要对自己有所期待。就算推翻了奥尔汀,他也绝不会提拔这些利欲熏心的蠢货。不离雪的青年才俊从不在他们之中,在圣骑士团,在魔法教会,甚至在朝堂之上,唯独不在光明协会中。
“这个答案,恐怕只有罗伯特知道了。”理查德不置可否地摇晃头部,爱德华一时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点头或是摇头。
爱德华并不认为罗伯特知道答案,如若他知道答案,他就不会死在十九年前的荒原。可若他确凿不知晓答案,他又如何敢将性命舍去,将理想完完全全托付给虚无缥缈的未来?
可这一切对爱德华来说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只要协会军战无不克,攻无不胜,协会成员就将一直站在他身边,就如十九年前一般。而他正如协会成员所期待地那样,带领新军一路扎营拔寨,只用了短短数月时间,就已兵临神圣蓝瑙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