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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登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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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的大厅中,歌女正在吟唱压轴的歌谣,那声音洪亮浑厚,就好似陈年美酒摇晃而出的醇香。但在场无人沉溺于美酒佳肴,甚至嫌歌声太过喧扰。只盼这场赞美王子封印魔物的歌剧快点结束,接受国王的册封。

最后一幕终于到来,一身金袍的王子举起金碧辉煌的长剑,捅穿魔王的身体。被黑色羽毛包裹的魔王轰然倒地,羽毛在空中飞成一片。那圣洁的琴声踏在羽上,将乌黑的羽毛唱得明亮。羽毛缓缓落地,琴声缓缓停止。演员们张扬着笑容,一一鞠躬,迎接热烈的掌声。但掌声并未在演员们退场后停止,反而愈加强烈,直到国王登台致意,掌声方才落下。

封印魔物的论功行赏总算开始,人们昂胸翘首,等待着自己的名字被提及。克里斯的名字第一个回荡在大厅中,他亲历魔窟,自是大功一件,加封为光明大教皇,统领正神和光众二派。接踵而至的名字是基德,他在封印魔物期间日理万机,指挥众将士封印魔物,现兼任海市大臣,除履行财政大臣职务外,掌管一切海洋贸易。而后,索伦卢克,大流士一一接受封赏,分别成为正式光明骑士长、恢复南方军一军军团长职务。扬名者在掌声的包围中露出满意的笑意,朝人们点头示意。

人们兴奋鼓掌之余,却也东张西望。他们满心期待,下一个被提及的名字是自己,这不仅象征了自己为不离雪做出了巨大贡献,还说明了他们将成为除上述人外,不离雪最尊贵的人。他们竖起耳朵,挤出人群,想着要用怎样客套而官方的微笑接受众人的祝贺和嫉妒,嘴角不由自主扬起。但出乎他们意料,下一个被喊到的名字陌生无比,人们努力搜寻记忆,都不能将他想起。

“落霞市柴比尔伯爵,在魔物降世期间,为光明和将士提供了无数物资和财富,真乃国之栋梁。为表彰他的慷慨与大方,现加封他为曙光公,统领落霞、曙光二市。”话音落下,众人噤若寒蝉。这些人适才相互客套,说着“您一定会是下一个名字”的傲慢谦词,却在心中白眼不断,说着“下一个名字怎么可能是你这个蠢货”的诚恳批评。如今他们倒一致成为了对方和自己心中的蠢货,心中且恼且妒,直到有人带头鼓掌,才僵硬微笑,生硬鼓掌。

柴比尔虽名不见经传,但也并非碌碌无为的小人物,很快就有“好心人”为他宣传起生平。一言蔽之,他是个愚蠢的有钱人,宁愿拿钱白捐王室,也不用来结党营私,贿赂在座各位英杰。这种蠢货竟能得到国王青睐,还获得了不离雪最繁华城市的管理权,简直匪夷所思。

人们皮笑肉不笑,夸赞着他的慷慨与爱国,心中却将他骂了百八十遍:这个血统低贱的铜臭人,如何能爬在他们头上?一想到从今往后,他们见他就要纡尊屈贵,拿正眼瞧他。便难受无比,如食陈便。顿时,杯中的酒腥臭难闻,舌根苦极。双唇紧闭,才未喷出。喉头缩咽,不曾呕吐。

血统者们的不快并不会刻骨铭心,在晚会结束后,他们还记得柴比尔比他们爵高几品。在今夜睡前,他们就只会记得柴比尔是个蠢货了。等到了数十年后,当他们儿孙满堂,在后辈们面前吹嘘自己时,柴比尔将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记忆里。在被他们的希望粉饰的回忆中,意气风发的自己是今夜唯一的主角,虽然所获荣誉不高,却是剿魔的最大功臣。

血统者们的不快甚至没有延续到晚会结束,因为当他们的名字一一出现在大厅中后,他们立即将一切抛去九霄云外,只想享受此刻的荣耀。在流光溢彩的王宫,溢美之词如回声般不断回荡,亦将看不出喜怒哀乐的笑容凝固在他们的脸上。

喜乐难望见,亦难相通的,随着一个个名字被人遗忘,小理查德只是不断饮酒,不断挠头。他心急如焚,在角落无人发现。快要到典礼的尾声了,老理查德的名字依旧没有出现在耳中。贡献颇微的血统者,地位低下的贵族,甚至是光明协会的众人,竟得到嘉奖。而理查德叔叔坐拥伯爵之位,更在灭魔中贡献了曙光市数月的营收,名字却如真被遗忘了一般。小理查德忐忑,却也不解。更令他恼火的是,国王竟将曙光市的管辖权交给柴比尔,他到底适合居心?

小理查德还来不及多想,理查德的名字在大厅和他的心中炸起。小理查德怦然起身,站得笔挺。可当他听闻叔叔只获得了一个荣誉称号后,浑浑噩噩上了台,失魂落魄下了台,继续喝起闷酒,就连抱怨的话语,也说不出了。

小理查德不禁想到:叔叔可是不离雪西部最有权势的人,不论是之前的圣十字堡战争,还是如今的抗魔之战,他都为王室贡献了巨额的税收。可王室不仅没有对此表示感激,甚至变本加厉征收税款。现如今,竟要将叔叔手中的权力匀给柴比尔,这还真是个驱虎吞狼的好计策,只是不知,柴比尔是否会被权力冲昏了头脑,甘愿为王室鞍前马后。

理查德思虑过深,以至于柴比尔来到身前,都未发现。他只见闪烁的酒杯照得他头晕目眩,才于杯中望见一张虚伪的笑容,在被杯璧和烈酒折射后,扭曲无比。他一时分不清楚,这是自己的脸,还是别人的。他晃了晃手中杯,竟发现人影怡然不动。抬头,正对上柴比尔得意洋洋的面容,理查德正忧虑,神情难自控,眉头紧锁,瞪着柴比尔。那双眸子冷冽涣散,似艳阳天下的毒蛇,倒将他的嚣张之焰浇灭几分。

柴比尔被这双眸所慑,自觉丢分,方回神,立刻摇晃起头脑和酒杯,不敢同理查德对视,只望着杯壁上理查德的模样不断变化,又委屈,又得意洋洋道:“理查德侄儿,你看那些愚蠢的旧贵族是多么聪明,讨要好处时,他们说要国为人人,却只把自己当人。国家危难,他们便立刻改口,说要人人为国,私底下将捐款扣下七分,只上交三分。好在国王陛下英明神武,识破了他们的奸计,嘉奖了我,这个真正为国家奉献一切的人,这就叫活该!从前他们拿总鼻子看我,现在可好,你看看他们的嘴脸,一个个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对我摆出勉强的笑容,好似这样就能挽回些体面,可还不得心甘情愿地称呼我为公爵大人。我真觉得好笑。你看,你快看看他们啊!”

理查德并没有心思理会柴比尔,他甚至不需观察,便能将贵族们的嘴脸猜得清清楚楚。酒精会放大权力,尤其是这些喝的烂醉的贵族。他们此刻只会觉得自己天下第一,哪有空理会柴比尔,还特意将笑容留给他?

“您说的对,他们可真是群墙头草。”理查德对柴比尔露出个勉强而体面的笑容,只希望快点结束这肤浅而无聊的对话,好让他沉溺于郁郁寡欢的情绪,至少不必强忍怒火,虚与委蛇。

“理查德贤侄,你看啊!”柴比尔并不满意理查德的表现,这敷衍而毫无恭维的话语更激起了柴比尔的表达欲。柴比尔不敢,也没兴致和那群高高在上的血统者自吹自擂。他可不想自讨没趣,被血统者们冷嘲热讽。但他没想到,身为后辈,地位低微的理查德竟也敢这般对待自己。他如今可是曙光市的主人,是理查德的顶头上司,纵然老理查德,也必须尊称他为大公!

柴比尔并没有勃然大怒,向来唯理查德家族马首是瞻的他,对他们家尚有几分敬畏和忌惮,但他也不想放过今夜唯一能够倾诉之人,进退不得间,反倒委屈不已,埋头喝了数杯,酒壮人胆,竟是将自己的笑脸撕碎,酒色满面道:“我柴比尔虽是个血统低贱的普通人,或许在你们这些血统者眼中微不足道。可我也追随过大公,保家卫国,为守护不离雪百姓,出工出力。纵然这样又如何呢?不仅血统者们看不起我,连光明协会的同胞也将我当作个笑话。我为光明协会贡献那么多会费,就因我爵位低微,便只配分得落霞市这弹丸之地?可我依旧任劳任怨,遵着大公的遗命发展科技,疗养民生,国家危难时出钱出力。仍落得个两头不讨好的名声。血统者们将我当人傻钱多的笨蛋,光明协会把我当吃里扒外的叛徒。可我当初追随大公,从不是为了追名逐利。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让不离雪更好!但光凭我一个人的努力又如何?那么多年过去了,不离雪变好了吗?不离雪还是和从前一样,血统者们作威作福,将所有人碾在脚下。百姓们水深火热,依旧没有过上大公为他们允诺的生活。大公不是回来了吗?可一切依旧没有改变,他也像变了个人似的,再也没有为从前的梦想奋斗过。这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会成为样子?”

理查德闻言,手颤杯落,声脆人醒。好在桌垫布软,不至于摔碎。可杯中,清澈的酒依旧在剧烈的碰撞中翻滚起伏,几滴飞腾,落在理查德的眼角,就好似泪珠一般。他吞酒入口,却不咽下,只在腔中来回打转。鼻头一酸,急忙仰头,将莫名的情绪压抑,一脸青涩全然褪去,只剩年少的沧桑。好在柴比尔也醉得深了,未看出理查德的变化,依旧嚎啕大哭,诉说着数十年来遭受的不公和委屈。

“您还愿意相信大公吗?相信他会为我们,不,为不离雪的百姓带来幸福和昌盛吗?”酒在理查德嘴中酝酿了许久,终于吞入肚中。话在酒里酝酿了许久,却依旧不敢重提,二十年前的旧闻。理查德不清楚,他为何会有那么多问题。但问题太多,多到他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我也想啊!可是他不再是他了。”柴比尔伏在桌前,看不见神情,“别说他了,连理查德也不是从前的理查德了。从前的他虽是古板,但还有颗匡扶正义之心。可如今的他,满脑子都是工厂的产能和新科技的发展,只把人当作生产和创造价值的工具。他哪里还会继承大公的遗志,哪里还有为不离雪百姓抗争的真心?我告诉你,等我回去,等我上任了,我一定要纠正这股歪风邪气,让工人们劳有所得,老有所依,让幸福属于我治下的每个人。这才是大公的梦想,这才是大公的夙愿。”

柴比尔的声音越来越轻,快要淹没在喧闹的庆祝声里。理查德却听得真真切切,恰如铁杵敲钟,嗡嗡作响。这一刻,理查德晕头转向,杯中笑脸尽成泡影,天籁之音悉数刺耳。理查德捂脑摇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可他双眼模糊,只能看见五彩的光影了。

“柴比尔大公,您真的要这样做吗?哪怕家破人亡,哪怕死不瞑目,哪怕死后被万人唾弃,落得个还不如瑞凡绝的结局,你也要坚定不移地奔向你的理想吗?”理查德闭上眼,终于在一个人的黑暗寂静中问出了他的问题。他屏息凝神,竖着耳朵,生怕听不见柴比尔的回答。

“当年,我差点死在沙摩战争中,是大公救了我,给了我第二条命。我能有今天的成就,都是大公的功劳。士为知己者死,我自然该为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付出一切。更何况,现如今,台前站着的大公,真的还是他吗?恐怕他早已不在人间,不然他如何忍心,看着治下的百姓,饱受摧残。事到如今,我也想清楚了,既然他已离开了,我也该追随他而去。只是在我死前,我想看看,如若照他说的去做,是否真的会有那样的明天。我知道,当我选择了这条路,等待我的就只有死亡一途。可你说,我会死在谁手里呢?是王室?是血统者?是曾经出生入死的兄弟?还是那个他?还是你呢?”柴比尔破涕为笑,指着理查德。那笑里的情感理查德看不真切,或许是痴呆,或许是无奈。

理查德的酒量并不算差,可听了柴比尔这番话,他却像醉鬼一般,摇晃起身。想笔直身体,却稳不住身形,只得轻声发出自嘲而疯癫的笑声。而后,他双手撑桌,盯着柴比尔,问道:“你能告诉我,二十年前的故事吗?”

但直到理查德醉倒在桌前,他也没能等来柴比尔的回答。他似乎觉得是因为周围太吵了,遮住了柴比尔的声音,可他也没听见别的声音。他又想,大概是自己的脑袋昏昏沉沉,以至于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或者说,他的心并不愿听见从前的故事,所以麻痹了他的耳朵。迷离中,理查德好像看见柴比尔起身,手舞足蹈地将从前的故事描绘,那是朝霞烧云,金海赤空。但事实上,柴比尔也同他一样,醉倒在桌前,口中不断重复些毫无逻辑的话语,断断续续,就连柴比尔自己都不知道,他将要表达什么。

在喜悦的夜晚,酒鬼总是比清醒的人多的。但如柴比尔和理查德这般酒品优秀的人,却又要比清醒的人更少。酒鬼们大声叫嚣着荣誉和贡献,攀比着财富与权力。但当那些披金戴银的古老血统者途经他们后,他们立刻发现,自己拥有的,远不及古老血统的九牛一毛。酒鬼们立刻噤若寒蝉,直到那些血统者走远了,才恢复笑意,却不再提起原本的话题。他们憨憨一笑,吹嘘起未曾读过的名作巨著,不切实际的蠢笨点子,无知少妇的崇拜之情,欺骗女性的卑鄙把戏,雄风常在的短小迅速。他们互相恭维着,可打心底把对方的吹嘘当作放屁。但他们又发自真心地认为,自己为了顾及对方颜面,实在将自己描述得过于谦逊。没能和那些血统者站在一起,只是因为自己时运不济。

酒鬼们向来看不见彼此,他们只将余光全部献给最高贵的血统者。或许希望得到他们的赞扬,或许想看见他们的厌恶,或许想同他们并肩而立,或许想将他们取而代之。但他们只能远远看着那些人,生怕哪句话惹恼了他们,那唾手可得的权力,真就同他们泾渭分明了。

但在血统者眼中,这条界线自他们出生时便已界定。清醒的他们并不愿“同流合污”,他们站得远远的,没有为酒鬼分出半点注意力。现如今,他们只在意论功行赏的结果,不单单了解谁是更值得结交的人,也为了弄清国王如此布局的目的。

他们简练精干,不一会儿便将不离雪的政坛分析得清清楚楚:索伦卢克将成为国王的剑捅向东部六城,克里斯将作为国王的网,捕捞正神派的残鱼。只是西部的情形他们始终弄不清楚,明明他们个个一表人才,却不派他们前往西部,制衡光明协会的乱臣贼子。反倒提拔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成为新的大公。他哪有能力同光明协会周旋,再者,他真的会遂国王的愿,收拾光明协会吗?又或者说,他本就是光明协会的一员,又如何会吞并他自己呢?

“罢了,说再多,这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就算我们看得再清楚又有什么用,一切都不会随我们的意愿而改变。”

“只要国王陛下认为是好的,那就一定是好的。我们无论如何,既不能质疑他,也不能劝谏他。我们最好将自己的思考也摒弃,全盘支持他的一切,只有这样,我们才能成为新的大公。就像……柴比尔一样。”

“这样的我们,岂不是愧对当年,在圣十字下起誓的诺言。这样的我们,哪还有脸,自称不离雪的肱股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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