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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登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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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身为国王的臣子,自当对国王陛下忠心耿耿!至于不离雪的未来,那是国王陛下应该考虑和负责的事情。我们想再多,也不会影响他的决定。我等有心无力,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你也别那么丧气,王子殿下可是位从善如流的明君。若他日殿下登基,我们定能施展抱负,不负誓言。”

“这只是痴心妄想,不论王子殿下如今多么开明睿智。只要他戴上王冠,他就将继承国王的一切。不论是他的专横,还是他的偏执。历史,不过是将书翻到末页,又起到卷头。不断重复,周而复始。与其冒着被万人唾弃风险,行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之事。我们还不如想想,如何在历史的洪流中,维护住我们的血统,莫要失了一身光明。”

“说到王子殿下,今日的庆功宴可是为他而开,怎么如今还未见到他的影踪?”

“听闻王子殿下封印魔物,耗心劳神,尚卧病在床。真是可惜了,若能得见王子,或许能给他留下个好印象呢!”

众勋贵纷纷点头,一副英雄所见略同之意,宛若登上高峰。一旁烂醉如泥的克里斯本埋头似睡,听闻王子,却突地抬头,不断摇晃。他将酒灌满,举杯邀月,口中喃喃:“王子殿下,在真相大白后,您是想成为清醒的糊涂鬼,还是冒进的登峰者。或者说,您已见来路艰辛,去路漫漫,依旧要做那个清醒的登峰者?”

克里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如烂泥般瘫倒在桌上。

微弱的巷风,如哭泣般婆娑,这是王子三下刻狱了。只不过每次来,所见尽数不同。第一次是秩序的黑暗,第二次是无序的光明,这一次,只剩混沌中的微光了。王子在一片狼藉中慢慢走着,总算来到克里斯所述的那个房间。据克里斯说,这里是圣女心可的安息之地,也是众多光明孤籍的埋葬之所。它们同圣女一道成为秘密,就再也不见天日。

那具棺材平静地躺在哪里,经历漫长岁月,却和才被埋葬一般,光纹流转。那纹路庄重朴素,就如圣女高洁的灵魂和情操。王子鞠躬致敬,才将双手缓缓至于石棺之上。丰盈的能量自他双臂而出,倾泻于石棺之上。光纹大盛,不断变幻形状。光飘散在墙上,就如星空般点缀着漆黑的石室。在一阵变化后,棺盖忽地松动,王子颤臂轻推。星光戛然而止,惊尘余影瞬暗。在光之魔法的施展下,石室再度拥有了光明。

微光照不清王子习惯的笑意,他眼中无神,心底失神,总算鼓起勇气朝棺内望去。石棺中并无圣女的遗骸,残存着的,不过数卷经书。王子行光明礼,才迫不及待翻阅起书籍。王子心中有百般困惑,而克里斯告诉他,他想知道的答案都在这里。所以自王子清醒后,他便马不停蹄赶来此处,就连庆功宴也顾不得参加。

一卷卷古老的文字呈现在王子眼前:《光明圣典》、《光明万阵术》、《光明神法》……这一本本秘籍,经书是无数不离雪人渴求的法术和历史,可其中内容,王子幼时在王室图书馆便已读过。但他依旧一目十行,将生涩的古文快速阅览,生怕这些一手的古籍记载着一些,被所有人遗忘的记忆。

记忆如画卷般展现于王子脑海之中,可再怎样跌宕起伏,都并非他追寻的答案。在又一次失望后,王子终于耐不住性子,如顽童般抵住书侧,快速翻动。如此查阅了数本书后,王子不由觉得自己幼稚,将它们重新拿起,老实翻看。他读得极快,又怕遗漏内容,翻来覆去,心如悬石。眼看王子满头大汗,心渐奔走,却见他眼中有欣喜之意,又一闪而逝,原是他总在《光明传承经》上寻到了想见的只言片语。王子有心宁静,强压狂跳之心,端坐棺庞,指着古字,一字一句慢慢读起。

黄纸黑字在昏暗的空间里并不算好读,这些字却如发光般在王子眼前闪烁,令心烦意乱的王子更难将字句读进心中,他手指反复回到段头,有口无心。直到只言片语被他窥见,心凉意静,总算好好研读:

……吾生于马瑞莱特山下,曙光初现之地。时逢神魔大战,中原疲敝。不离雪偏居西北,虽得安宁,可山穷水尽,圣人不出。妖魔横行,异族霸道,已三百年有余。吾自幼受不离雪人庇护,不忍尸山血海,民不聊生,与十三位发小拔剑而起,斗妖破异。可吾等势单力薄,虽有匡扶正义之心,却不是妖魔异族的对手。十三位发小死得死,逃得逃。吾孤掌难鸣,难敌诸异。勉强逃生,独自东去,寻道云中,求斩妖除魔之道……

……二十余载,匆匆而逝。待吾学成四相之术,重归不离雪,本持扫荡群魔之心,正待一展拳脚。可马山以西,群魔难觅;雪岭以北,异族无迹。倒是些凡夫俗子,竟有了神魔异族的能力,呼风唤雨,御火驱水,不在话下。他们领着不离雪人,驱魔逐异,建立了一个个王国和城邦,以英雄的身份统领着百姓……

……吾本不想插手凡人内事,却发现,这些擅长“魔法”的人类,竟是异族与人类的混血儿。不离雪人本与云中人同源,尽是黑瞳黑发。可那些“人”,因一身异族血脉,金发碧瞳。纵功成名就,依旧受人非议,故心生怨念,不喜黑发黑瞳。时有拍马溜须之人,染黄涂金。一时金黄碧蓝成风,百姓以黄发蓝眼为荣……

……又经数载,诸异人见黑则怒,见黄则喜,竟丧心病狂,下诛黑令。一时千百人头落地,那些健康的黑发孩子尽被父母投井吞食,只剩些天生棕发黄鬓的孩子存活下来。短短二十年时间,不离雪已见不到几个黑发黑瞳的年轻人了……

……这些杂种见人们逆来顺受,更是嚣张。他们虽自称人族,所行之事却与妖魔异族无异,施人殉,行淫祀,裹人皮,饮人血。吾见不离雪之血脉几近灭绝,终是于心不忍,复拔剑,斩诸异,平内海,定群山,总算,将这些混血的异类赶尽杀绝……

……哈文执行我的命令,将最后一族混血者屠戮,却不忍心,将那些婴儿杀死。异人们留下了十三个婴儿,作为最后的血脉。倒和我那十三个失去的手足十分相似。吾亦于心不忍,便诓骗世人,他们是吾之血脉。便将他们收做门徒,教他们正直善良,教他们锄强扶弱。更是自创了光明魔法,建光明教,盼他们替父赎罪,带领不离雪人走向繁荣。幸而我一生碌碌无为,却真将这十三个婴儿教成了可造之材。他们随我南征北战,除魔降妖,还不离雪一个太平安宁……

……吾毕生追逐光明,不惜瞒天眛地,文过饰非,只为让世人相信真正的光明。更是建庙堂,传光教,盼世人将这份光明传承。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控,可吾大限将至,却总为噩梦所扰:百年以后,混血儿们开枝散叶。渐渐地,它们生出魔角,长出魔翅,化作先祖的模样,嗜人血,吃人肉,尖叫声中,不离雪再度化作人间炼狱。吾数度惊醒,心难安定,再度踏上寻道之旅,借西征冰海之由,求神问魔……

……我终创一秘术,聚光之术:以一城之力为聚,可斩妖邪;以一行省之力为聚,可战神魔;以一国之力为聚,可开山辟海,顶天立地。若这些异人的后辈们倒行逆施,重拾起起先辈们的勾当,便教光明教众细心协力,施展此术,与他们为敌……

王子心慌手颤,书便跌入积尘。他本就怀疑自己从未得光明神传承,一身光力具是诓骗世人所获。纵使如此,他心中依旧抱有一丝不真切的渴望,定要看清证据,心中悬石方能尘埃落定。可当他浑浑噩噩读尽往事,却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宁愿从未读过这些文字。他强装镇定,可却掩盖不了,承受无数谎言的心惊肉跳。从小听的故事,学的知识,全都是假的。光明传人是假的,神圣血统是假的,就连光明本身,都是假的。他们都不是神的血脉,而是魔物的血脉,是异族的血脉!“光明神”自以为靠着谎言能够庇护世人,可到头来,谎言只能欺骗那些无知的百姓。百姓们永远也不知道,光明血脉竟与他们的祖先有着血海深仇。而他们如今,换了种方式,将百姓当做血肉。

王子目光呆滞,僵立于棺前,俶尔怅然失色,自顾自想:以往,我总说我这光明之子德不配位,可纵有一分真心,剩下九分皆是自谦。如今我倒是一语成谶,纵只有一分真心,也得十分承认了。我这靠光明愿力堆出的光明之子,有何资格俯瞰芸芸众生,拯救世人。我当是农民的孩子,工人的孩子,一切弱小者的孩子。我既传承了他们的愿力,就不该与血统者们同流合污,自当为他们发声,为他们而战。只是我一个人,到底做什么,才能改变这一切呢?

王子忧郁至极,突生出几分惧意,那是对历史的恐惧,也是对父亲的恐惧:莫非我的父亲早就知晓这一切?可他依旧选择了欺骗世人,甚至变本加厉,像将这个谎言贯彻到底,让人们永远无法摆脱光明的束缚。他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权海滔天?为了名垂千古?为了山河永固?到底,为了什么?真是可笑,我从未看透过我的父亲。他的愿望是什么?他的欲望是什么?我从未关心。这般看来,我既称不上称职的王子,也算不得孝顺的儿子。只不过不论他想做什么,他都没资格替代千万不离雪人做出决定,而我既继承不离雪人的愿望,便是他们的孩子,自当阻止他。

不知何时,王子已下意识将书卷拿起,他深呼吸,总算鼓起勇气,欲读尽后事。可他此刻有口无心,脑中感概激烈,熟悉的字符竟变得似云中古字一般生涩难懂起来:如今我知晓的不离雪史,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就连光明神这般英雄人物,都将真相当做被遗弃的累赘。曾经统治不离雪的卑劣之人又何其之多,他们将真相束之高阁,当做高贵的证明,如此这般遮掩了几滴血泪,又蒙骗了多少真心?难道,他们就只配愚昧无知地活着?

思想不断挣扎,拧得太紧,就只剩一片空虚。那种感觉不是虚无,而是王子心中,一群人的绝望:那些他从小敬仰的英雄,终其一生的努力,原来只是一个谎言吗?他们所追寻的公平和正义,都是光明神一厢情愿,强加给世人的枷锁。他们是被蒙骗的,可光明神骗不了哈文,骗不了雪山女神,更骗不了史官言臣。但为什么,他们依旧选择追随光明神,要将这个不真切的梦编织得如此完满?

回忆不受控制地如江流般涌动,过去种种如烟花般在王子脑中炸开。他不经想到,如今,众人也是这般期待于追随他的,可是,为什么呢?因为百姓们相信自己能消弭瘟疫;士兵们迷信自己能带来胜利;贵族们痴信自己能施展他们的抱负。但他们却无一人,希望光明之子能带来公平和正义。

直到此刻,王子恍然明悟了一个真相,如扼颈般令他反复窒息:世人并不渴望真诚与善良,他们追随一个人,绝不为崇高的信念和理想。他们只会追随一种人,外表强大的表演家。他们将他想象得越强越强,就越能满足他们对遥不可及的妄想。就算他们后知后觉地发现,继承他们愿望的人,是块腐朽的烂木,他们依旧歇斯底里赞美他,颠倒黑白支持他,数典忘祖粉饰他。好似冥冥中有一只巨大的手,将他们的心智剥夺,满面红光地奔向罪恶与欲望。

王子又想:莫非我的诞生,我的成长……我的一切早已注定。其实,我也是一具牵丝木偶,就着这只巨手将我引上“光明之路”,在谎言里为众人缔造童话。不,绝不!我绝不要这样!既然如今我已知晓真相,我要让所有不离雪人都清醒过来!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神的,这个世界是由一个个辛勤劳作的人创造的!

“禀告王子殿下,南线第九军团勾结新军发动哗变,竟一举击溃镇压他们的三、五、七军团,陛下请您立刻赶赴圣十字堡,平定叛乱!”急促的脚步声打乱了王子的寂静,他已笑失眉蹙很久了,此刻挂上笑容,却如深冬寒月。

“我知道了,劳烦你深夜传报,辛苦了。”王子轻抚额前秀发,转眼笑若桃风,他依稀记得新军装备了新式武器,竟能将血统者们的魔法一举击溃,这对不离雪王国本算不得好事。但王子却喜上眉梢,心中雀跃:这些血统者作威作福了千年的时间,如今反被他们视作蝼蚁的普通人挫了锐气,可谓罪有应得。不知他日再见,他们陈情述职,又该是一副怎样的嘴脸。

想到这儿,王子不气反笑,他的步子再度优雅轻盈,一步,一步,登上台阶,朝狱外走去,宛若攀上山巅。而当他到达那儿后突然发现,清晨的阳光明媚无比,照得人仿若新生。他这才意识到:长夜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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