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亮的圣坛同日光比,就成为了昏暗的一角。信徒们望不清圣尊的容貌,便想象他镇定自若,从容微笑,等待着七日后的复生。但美好的遐想并未持续多久,光就追赶着年轻骑士的步伐,沿着人群的影子,攀上冰冷的十字架。在那一刹,长剑挥舞着朝霞,径直穿过圣尊的心脏。一时间,所有人的脸上都好似覆盖了秋霜。圣尊端正的头颅缓缓垂下,鲜血将他白质红章的圣袍染成了晚霞。在数度鸦雀无声后,哭泣声开始追赶着黎明的光。但光是不会为悲伤停留的,它一路向西,将昨夜肮脏逐个彰显。
“没想到,最后动手的,竟然是你。”爱德华怅然落剑,总算正眼打量起面前的骑士长来。
“我也没想到,会是我。”查理的手颤抖了一整晚,圣尊死后反倒如释重负地平静了。他不可置信望着插入圣尊心脏的剑,始终想不起他刚才到底是怀着怎么的心情,用怎样的招式刺出此剑。查理只知道,若是任圣尊这般死去,那一切就都完了。他缓缓抬起双手,没有沾上一滴血渍,整个人放松下来,跌倒在十字架下方,对爱德华释然笑道:“但我知道,若程序不能让罪人接受审判,程序便要成为罪人诞生的摇篮。”
爱德华点了点头,想拉着查理起身,让他成为今朝的英雄。但他马上想起圣尊的话,又望见查理单纯、稚嫩却疲倦而满足的脸庞,最终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去,挡在查理面前,看向众生百态:既然我已经自说自话背负了那么多,剩下的仇恨和憎恶,就由我一并背下吧。
信徒们的号啕大哭并未因白昼的到来而停止,相反,他们倒哭得更加坦荡起来。在哭声中,他们拼命寻找着圣尊还活着的证明。不知有谁再度提起圣子复活的传说,所有人都跪地匍匐,止住哭泣,再度化作虔诚的祷告者。可他们的白袍,早就失去了昨日的颜色,有的黑,有的红,混杂在一起,脏兮兮一片。
仔细听来,信徒们并不为圣尊的复生而祈祷,好像那是理所当然的。他们只为圣尊的立刻归来而哀求,七日也太长了,长到他们能从刀俎变成鱼肉。他们就如从前祷告时一般,化作一个声音,变成一个表情,在鼎沸时,将一切都遗忘。
但有些东西,怎么都不能遗忘,诸如未知,诸如恐惧。终于有人忍受不了这般如同死缓的期待,举起钉子,插入自己的心脏,口中大呼:“圣尊大人,请您允许我,追逐你。”就倒在血泊之中。这一次,信徒们的衣服再度统一了颜色,那是一片腥臭的红。
无法遗忘的,除了恐惧,还有本能。渴求生的人,不断在圣尊身上搜寻着生路。可圣尊孤零零地挂在十字架上,不知何时,竟只剩骷髅架子,在阳光里,摇晃着他那残破的红衣。从那时起,风里寄来的,除了谣言,就只剩绝望了。不断有信徒倒下,或面朝白砖,或仰望白日。但更多的人,既不能坦然接受一身血色,亦不愿接受光明的审判。他们相拥,他们哀悼,他们逃亡。逃向东边的反抗军,逃向西边的恶魔城,逃向北边的历战之堡。转眼间,圣坛仅剩千人。
“不去缉拿他们?”爱德华抱着双肩,抬眉问道。他为查理遮挡着炙热的阳光,却不能站得更高点,将圣尊的模样一并遮挡。
查理总算恢复些力气,他搭着十字架立于爱德华的身旁:“他们好不容易四散而逃,可不能再齐心协力了。”他用下巴指了指那些信徒,锁眉而笑,问爱德华道:“你说,为了光明,我违背了心中的正义。我是不是和他们,变得一样了?”
“当然是不一样。”爱德华不置可否点了点头,又坚定摇头。查理闻言,舒展眉头,坦然笑起。爱德华还想再凭着高谈阔论安慰查理一番,可眼前,依旧凝聚着许多信徒,不愿离去,他们正如暴风雨前的宁静,若不管不顾,必将蓝瑙市再度搅得昏天暗地。
爱德华背身将长剑从圣尊体内抽出,直指天空,将刺目剑影闪过每一个信徒,引得他们空洞目光,才朗声道:“魔首今已伏诛,尔等自当散去!如若不散,后果自负!”
但无人理会爱德华的言语,信徒们齐刷刷地盯着爱德华,将所剩无几的情绪统统凝聚在他的身上。那些情绪一时共鸣,感染着虔诚的演奏家,他耳边似有琴声响起,终于想起自己曾经的职责,攀到琴边,敲击起琴键,突兀而亢奋的音乐声响起,似有玉露滴入金海,在灵魂深处散开。
信徒们在琴声中再次遗忘一切,不论是希望还是恐惧,他们原地坐定,将经文歌唱,呼唤着神的名字。圣尊的残躯也随着音乐,缓缓摇摆,就好似要活过来。骑士们的心中再起波澜,恐惧蔓延在他们心头,风起云涌间,他们仿佛看见了圣尊血肉复生,在那儿眯嘴微笑。而信徒们似乎也看见了这般场景,圣尊一袭白衣,伸出手掌,抚摸他们的额头。
沉浸的钢琴声抚摸着信徒们的脸庞,响彻云霄的枪声却打破了一切幻想,爱德华对天连发三枪,厉声道:“若不退去,杀无赦。”
爱德华的枪对准了一名信徒的额头,他记得这人的眼睛,昨夜的残忍成就了今朝的血色。爱德华见此人视若无睹,依旧大声诵经,终于下定决心,不再犹豫。
第四枪,信徒额头开裂,血流如注,应声而倒。周围的人纷纷散开,四下逃去,但更远方的人,却朝爱德华扑来,他们心向光明,定然刀枪不入。第五枪,又是个信徒,血肉横飞,掀掉半个头颅,奔袭者惊走大半,但还有人不甘靠近。第六枪,子弹卡壳,未曾发射,但枪口之准,无人敢进一步,剩下的人两股战战,屁滚尿流而逃。第七枪,扳机虽动,子弹未出,原是子弹已被消耗殆尽,而在踩踏声中,上千信徒仅剩百人,有死有活。
见爱德华连空两枪,信徒们反倒更自信起来。他们相信,是自己的虔诚让爱德华枪枪皆空,只要他们心存善念,抛却争斗之心,神便会让爱德华一直空枪。更是唱经歌典,语速渐快,就连钢琴的伴奏声也变得轻快跳脱起来。
第八枪,信徒畏惧避开,琴声悠扬。第九枪,信徒本能躲闪,歌声回荡。第十枪,第十一枪,爱德华心浮气躁,皆未中目标。十二、十三、十四枪,信徒们心中自信满满,一动不动。爱德华总算打中些人,却未中要害,竟让信徒们笑意渐长。十五、十六、十七枪,打在一人身上,他不躲不闪,血无法染红,本就猩红的教袍。信徒们只看他笑容如故,只当神佑,笑意逐渐猖狂。
爱德华大怒,忍无可忍,跳入圣坛,拔剑持枪,第十八枪,子弹穿过头颅,三人应声而倒。第十九枪,子弹声代替了琴声嘹亮。第二十枪,信徒们失去了勇气,终于逃亡。第二十一枪,子弹穿过为首之人的眉心,血溅湿了所有人纯白的衣裳。此后,弹无虚发,仅剩的十人,全部死在了爱德华的枪下。
“可惜了,没能将这些暴徒统统绳之以法。”爱德华对着冒烟的枪管吹了口气,却蓦然发现,枪口沾了血渍,心中不悦,一脸嫌弃将枪扔进信徒之中。
“他们逃不掉的,因为血迹没那么容易洗掉。”查理翻下高台,从尸体重将那把枪检出,仔细擦拭干净,收了起来,“你快走吧,如今的我已没有资格抓捕你。但总有人有资格,将你绳之以法。”
“我们都逃不掉的。”爱德华望向出生的太阳,它已升到了天上,赶走了黑暗,驱散了霞光。它明晃晃地照在众人身上,难以直视,人们便四处张望。十字架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着纯白的光,就好像圣尊身披白袍。烟飞,火生架上,遗骸化作灰烬,飘向四面八方。余烬落在坛内,火起,将圣坛内的一切燃烧殆尽。
蓝瑙市外,大地开裂,荆棘丛生。黑色的荆棘似鞭般挥舞,抽开大地,长出更多。高高隆起,包围刻狱内外。魔法师们一被触碰,命丧黄泉。光明骑士稍有疏忽,纠缠勒缢。
女童不愿见到这般人间地狱,决定违背师父的嘱托,念动咒术,便要与魔物一战。但她眼角忽见火光冲天,转头望去,少女已至身侧。再回头,黑色的荆棘竟拖着战士们的尸体,枯萎地回到了地下。劫后余生的战士们相拥而泣,立刻结阵施法,继续压制起刻狱内的魔物。
“师父,他们成功了?”女童拉住少女的手,惊喜问道。
“至少现在,光就在我们眼里,再不是谁都能解释的东西了。”少女仰头,她不似朝阳般明媚微笑,眉眼间反倒多了几分担忧:不知王子能否镇压魔物,逃出生天?
刻狱深处,荆棘初生之时,王子二人尚有一战之力。凭着光明魔法,一路披荆斩棘,总算来到连接七八层的通道。可一入此地,荆棘暴涨,覆天盖地的荆棘砍不完,斩不尽。二人用尽浑身解数,亦奈何不了这些荆棘,只得轮流施展法术维持护盾,便动弹不得,已数小时之久。眼看二人精疲力尽,荆棘却越发猖狂,抽动之下,光之屏障也出现了裂痕。正当二人以为将要壮志未酬之时,这些荆棘缺猛地缩回地底。二人知晓机不可失,皆一言不发,总算来到地下八层。
“克里斯卿,感谢您一路照拂,好教我平安来到此地。如今我们离封印魔物只剩一步之遥,不知您可愿将光明愿力的使用方法倾囊相授,我愿代不离雪千万百姓感谢您。”王子郑重其事向克里斯鞠躬行礼,竖起耳朵。
“王子殿下,您想好了?”克里斯杵在原地,即无上前将方法告知的打算,亦无就此离去的准备。他环顾四周,见那些威压可怖的雕像似在嘶吼,自觉诡异。要知在之前的激战中,椰加德将地下七层的浮雕破坏殆尽,此地雕像恢复如初,是如何取材,又寻谁雕刻?克里斯心中隐生不详之感,便不愿让王子随意前进。
“克里斯卿,承蒙您的关照,但为了不离雪的百姓,我不得不下去,不是吗?”王子微笑一如既往,完美无缺。可在这昏暗的甬道口,再阳光温和的笑容,也不得不被光影分出棱角。
“或许您不下去,也能将魔物封印。”克里斯退了几步,让自己尽量远离甬道口。他有心调侃几句打消王子的决心,但相视难笑,话到嘴边如鲠在喉,只得在心中默道:以王子殿下的言谈姿貌,成为一国之主也太屈才了。若您做个瞒天过海的大骗子,这才算作物尽其用。
克里斯不再敢同王子对视,侧头环顾,假意欣赏浮雕,余光却从未离开王子。他的心砰砰跳着,连自己也不知缘故。克里斯不得不为自己的心找个借口,或许是害怕王子看穿他的目的和谎言,或许是害怕王子发现自己在偷看他。
生出这种想法的克里斯不由酸腮臭目,只觉自己荒唐。他瞥见王子远离甬道,朝自己走来,心总算安定下来。又为自己的想法摇头晃脑起来,不经意便与王子再度对视。在昏暗的光线里,克里斯看清了王子的眼眸,平复的心又狂跳不止。那湖泊并不似表面那样平静,深渊中的波涛汹涌非是被凝视时才能看得清楚。一时,克里斯恍然失神,竟觉惊涛骇浪遮天蔽日,朝自己袭来,转瞬将他吞没。
克里斯猛将视线抽出,再度投向满壁浮雕,再也不敢看王子一眼,眨眼道:“您下去,自然就知道了。但是,我代表不离雪百姓,由衷希望您不要下去。”
“父王总说我拥有最纯正的光明之血,百姓们亦将我称为光明之子。”王子退了几步,笑容总算和他的年龄一般得质朴,“他们都将奇迹寄托于我的身上,那我为何不能成为奇迹?或许,我能成为唯一那个,活着出来的人?”他转身,没有回头,一路朝刻狱深处走去。
克里斯这时才敢看向王子离去的背影,他本该有些感概。可脑海中,适才见到的浮雕却如灯花般不停放映,让他心烦意乱。克里斯快步离去,目光却不曾从浮雕上离开。突然发现,这些浮雕同天南地北的教堂没什么两样,只是跨越了无数的时光。鲜花,是神明时代的欢畅;毒蛇,是分裂时代的凄凉;白羽,是共和时代的幻想;剑盾,是教廷时代的嚣张;狮鹫,是帝国时代的张扬;而今日的浮雕却空空如也,等待着世人想象出它的模样。
王子疾步踏入八层,出乎意料,此地干净敞亮,即无荆棘横行,亦无魔徒猖獗,平整的大理石地板不加修饰,质朴中透露着安静的奢华。这条路不算长,可王子走了许久,都未临终点。耳边无风无月,王子便静悄悄地走着,连声音也不曾陪同他走上这条孤独之路。
这般漫长若是平常,王子也不介意耐心走下去,可他并不知外头的情况,封印魔物争分夺秒,便不再安静,沉声道:“晚辈是今世的光明传人,妄与前辈论道光明,可否请前辈赐教?”
“是个人,都敢自称光明传人?如今的人,可都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轻蔑的声音自四方传来,撞到墙上,不断发射,便有了千重声音。这些声音席卷着王子,如魔音贯耳,令他刹那失神。待王子再睁眼,一座巨大的宫殿出现在他面前,金碧辉煌、极尽奢华。王子一眼认出,这座宫殿正是自己日夜居住的王宫——篮瑙宫。
王子没有犹豫,推门而入,一路走过,却见尽奢华。宝石镶顶,黄金铺路,明珠照夜,银器作餐。这些都是现实中不曾存在的,王子不知为何在魔物的世界里,就变成了这般模样。但他很快想到了解释:世人眼中王宫就该是这样的,魔物耳听目染,自然也是认为,王宫就该是这样的。
王宫内的环境王子十分熟悉,可寻遍各处,他都找不到一个人。他犹豫再三,朝那座神秘的祷告室走去,本来步子极慢。却听见争吵声从中传来,三步便作一步,径直来到门口,贴耳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