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陛下,臣有一惑,望您告知。您口口声声说要支持梦菲斯特,发展科技。却为何命令旧贵族们,在不离雪各地施展光明大阵?这阵法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请您可以告知我。”那声音豪迈爽朗,不卑不亢。王子闻声,脑海中立刻描绘出一张英姿勃发的脸庞,“旧贵族们不可靠,若您还想与他们相互妥协,那我们的理想,只怕要遥遥无期了!”
“罗伯特,旧贵族不可靠,难道新贵族们就可靠了吗?他们,都是一样的。”那声音王子听来熟悉,却有种恍如隔世的生疏轻淡,那是他父亲的声音,激动中带着愤慨,“不论是魔法贵族,科学贵族,只要他们获得了权力,定会要的更多!他们若不能从我们这儿讨来权力,那就只能从那些弱者处讨要!我这样做,也是为了给我们留一条退路!”
“我们是没有退路的,当我们做出这个决定以后,我们就不会有退路了。难道您还想摆弄您的制衡之术,等到这两派斗得你死我活,再去完成我们的理想吗?国王陛下,纵然我们等得起,不离雪的百姓也等不起。何况,恐怕,臣惶恐,只有您等得起了……您若这般作为,只会阻碍社会的发展,阻碍科技的进步,甚至导致国家的四分五裂!奥尔汀,一个不团结的国家,是无法开出幸福之花的!”
“瑞凡绝大公,难道你不觉得,他们的内斗将是必然?我身为一国之主,光明血统的继承人,用尽手段,尚不能让那些血统者们心悦诚服,更别说阻止他们与科技者们内斗。就算他们表面服从于我,可当他们看着那些血统卑微的人,一个个踩在他们的头上。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吗?”国王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充满了情感,与如今低沉全然不同,“再看看你治下的那些‘异端’,你当他们是真的诚心追随于你,奔向那个理想世界的吗?不,不是的,他们追随的是财富和权力。若科技能给他们一切,他们就追逐科技;若血统能给他们一切,他们就追逐血统。他们追随你,也只是觉得你能带给他们这一切。你以为你是他们的旗帜,他们却只把你当做垫脚石。总有一天,当血统者发现,你是最高贵的叛徒,当异端发现,你并不能带给他们一切,你将会成为他们共同的敌人。他们会将你定义为本世纪最邪恶的异教徒,他们也会将你定义为本世纪最伟大的殉道者。而你呢?那时我还能见到你吗?当我们选择了这条路,我们就没有任何可以依赖的人了。”国王的声音越来越轻,如今竟似哀求:“罗伯特,你真的不懂吗?我不是为了留退路,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好好活下去,我希望,那个理想的世界里,有我,也有你。”
王子从未想过沉默寡言的父亲竟说出那么多话语,他越发好奇,想看看这位瑞凡绝大公是否同他想的一样,相貌堂堂,器宇轩昂。他最终还是忍住了这般冲动,生怕惊扰了祷告室内的灯火通明。
“奥尔汀,你也太悲观了。我相信,在我们身边,在血统者和异端中,在不离雪千千万万的百姓里,一定有许多理想主义者,他们一定会支持我们,帮助我们。就算我死了,他们也会贯彻我们的理想,让光明在不离雪的大地上绽放。”瑞凡绝的声音平静了许多,倒让国王安静下来。在那一霎,王子还以为声止灯灭,王子心中一惊,来不及思考,才想推门而入,却见门缝里传出光来。王子害怕他们窃窃私语,遗漏了故事,急忙背门贴耳,可屋里依旧安静。王子正踌躇是否要窥隙偷看,午夜钟声响起,打破了长久的寂静。钟声结束,争论延续了温暖的夜。
“瑞凡绝,你也太乐观了。”国王的声音是颤抖的,也是急切的,在王子听来,甚至有些力不从心,“那些理想者,才是最不可靠的。血统者们追逐荣誉,异端们渴求财富。他们各有所求,又能在我们设定的规则下获利,才会被我们控制。可那些理想者呢?他们古板,他们偏执,他们不切实际,他们好高骛远。他们渴望的东西,谁也给不了。他们不会理会理想与现实的距离,只是在山脚下望见一颗星星,就以为登上山顶,星星便触手可及。他们并不知道,凭他们自己根本登不上那座高山。他们更不知道,就算登上了山顶,那颗星星依旧遥不可及!”
“那又如何呢?”瑞凡绝的声音平淡而轻松,好像那是件习以为常的事情,“我知道,血统者们会告诉攀登者们,这是颗灾难之星。我也知道,异端们会在山上建无数房屋,让攀登者们永远安逸地住下。我还知道,有时天上的星星很多,总有攀登者会迷失方向,在寻找另一颗光明的途中,坠入深渊。可纵然这样,一定会有人坚持不懈,登上山顶。纵使那个时候他触摸不到星辰,但若他们耐心等待,总会等到太阳的升起。那时阳光普照大地,黑暗将无所遁形。”
王子微笑点头,只恨自己生不逢时,不能同这位英雄人物把酒言欢。但他心中又升起一丝困惑。他一直认为瑞凡绝的死和自己的父亲脱不了关系。可现在看来,瑞凡绝同父王的关系并非传闻中的剑拔弩张。他自觉快要接近当年的真相,深吸一口气,侧身坐下,继续聆听。
“正是因为星辰的存在,那些攀登者们才会不断前仆后继。可若你不在了,任谁都能自称天上的星辰,欺骗他们前行。”奥尔汀的声音苍白无力,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你知不知道,你才是他们的明星。”
“奥尔汀,你知道历史是如何创造的吗?”王子听得出,瑞凡绝正在微笑,他见奥尔汀没有回答,才继续道,“星星是不能创造历史的,只有攀登者可以。历史就是一群攀登者,不断攀登,追逐星星的经历。而我,最多也不过是一个起点比较高的攀登者,仅此而已。我并不期盼自己成为星辰,若我能用生命,为他们寻到一条安全的道路。对我来说,那也足够了。”
“你莫非是做好了必死的决心?瑞凡绝,我告诉你,他们不值得你这样付出!既然你觉得,靠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带领人们实现理想的,那请你告诉我,若你不在了,我一个人又如何带领他们走向光明?”国王几乎是嘶吼着说出这些话来。这种语气,是王子从小到大未曾听过的,他也就不能想象,国王此刻的神情。
“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我死了,还有本,还有理查德,有我的孩子……有你即将出生的孩子,还有千千万万的不离雪人。他们都将变成你我,为不离雪的明天而战。更何况,人总是会死的啊!纵然是光明神也无法逃过岁月的蹉跎,又何况我呢?”
“我不会让你那么轻松死去的,绝不!”国王斩钉截铁道,“再说,若你死了,你的妻子,你的一双儿女又该怎么办?你难道不担心他们的安危吗?”
王子听了许久,都并不明白,为何父亲和大公都理所当然,为大公判下了死刑。明明当年二人才在议会上大展身手,光复军威风无二。明明想要活下去,办法多得很。但他们依旧悲观地认为,瑞凡绝已经见不到太多的明天了。
“本和理查德会安排好一切的。国王陛下,您的关怀臣心领了。只不过,您还是没有回答我一开始的问题。为何您要在各地新建光明大阵?您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为何这光明阵法一旦施展,瘟疫就消停了?莫非,您与瘟疫有关?”
王子闻言,心惊肉跳。他向来怀疑瘟疫与国王的关系,如今瑞凡绝的话更是验证了他的猜想。王子浑身无力,靠在门上,想听父亲的辩解,又生怕国王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王子心底矛盾,只觉灯光扰了听觉,闭上双目,屏气凝神,好像这样就能听得更清楚些,好像这样,就能听见他想听见的回答。
“你说,魔法血脉真的与光明神有关吗?那为何,光明神不愿让所有人都拥有魔法?那为何,虔诚也换不了光明神的垂怜。会不会,我们一直生活在光明神的谎言中,足足七千余年。既然那颗星星并不存在,那不如让我来创造一颗,看得见,摸得着的星星。”奥尔汀的声音逐渐便轻,王子快听不清了,他心跳狂,血涌脑,国王之声却又响亮起来,“只要人们还信仰着光明神,那他们就依旧信仰着血统和命运,信仰着英雄和勇者会为他们而战。但我们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血统者为他们而战,并不是因为要保护他们,而是将他们当做自己的私有财产。异端们给予他们丰厚的报酬,也不是为了恪守光明,而是在掠夺血统者们的奴隶。等到异端消灭了血统者,或是与他们沆瀣一气,人们就只能活在虚假的神话中,自以为攀上山顶,就能摘到星星。”
“所以,那颗星星是?”
“瑞凡绝,你不知,我有多么嫉妒而艳羡你?你相貌堂堂,文武双全,心怀天下,国士无双。振臂一呼,千军万马;所到之处,万人敬仰。而我,只是个平庸的国王,即没能继承血统的力量,又没有出色的头脑。若非你带领光复军横空出世,恐怕我早已成为不离雪的罪人,割土让疆。最后死在断头台上,成为血统者们的替罪羊。所幸能遇到您这样道德高尚之人,真是我三生有幸。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光明神是存在的。我不如你,我也心服口服。可家贵公子一身光明之力,世上无人比拟。而我即将出生的孩子,却是个连一丝光明血统都未继承的普通人。你觉得,血统者们会让我的孩子继承我的王位吗?我相信你,却不能相信未知。所以我没有办法,我只能这样做。光明神曾传下一个法术,借千万人之力,将光明传给一个孩子。那样的他拥有最纯粹的光明血统,他的未来,将和光明神一般不可限量。到那个时候,他会带领人们走向真正的光明,他将取代光明神,成为那颗可以触碰的星星!”
“所以,这一切和瘟疫有关吗?”
“瑞凡绝,你为何非要喋喋不休地追问这种问题。你难道不痛恨那些作威作福的血统者吗?你难道不想将他们赶尽杀绝吗?难道你没有发现,这瘟疫只对他们效果强烈吗?何况也没有夺去他们所有人的性命,只不过牺牲了其中一些,换来的却是所有人光明的未来,有何不可?”奥尔汀语碎话密,断断续续,夹杂着慌张而倔强的呼吸声。
“奥尔汀,不要再有下次!”瑞凡绝的声音斩钉截铁,王子似望见长剑破空,劈开长夜,“不是每个血统者都是坏人,我们可以争取来一些的。何况,这瘟疫虽对普通人伤害不大,可还是有无数普通人因此死亡。如若您依旧执迷不悟,臣便只能同国王陛下刀剑相向了。”
“快成功了啊……你阻止不了的……我求求你,就假装没有发生过这件事情。反正普通人,怎么都是要死的,或死于战乱,或死于饥饿,或死于压迫,或死于流离失所。千万年来,有多少人因此死去,可光明神从未在乎过他们。他们不过是耗材!耗材!血统者们消耗他们,也就消耗了。而我牺牲他们,却是为了解放他们,改变他们的命运……”奥尔汀语亢话急,那是王子从未听过的模样。
“先不论你的计划能否成功,既然你认为未来是虚无缥缈的,你就不能保证,你的孩子不会成为新的血统者。但现在,你是真真切切地在对不离雪人进行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国王陛下,您若执迷不悟。”剑鞘声破墙而出,王子仿佛看见长剑明晃晃朝自己劈来。他惊睁眼,却见宫殿不知何时,早已漆黑一片,纵不闭目,也能清楚听见一切的声音。“臣也有此觉悟!”这一声不仅听得清清楚楚,而且震耳欲聋。
“千百年来,许多血统者因为暴虐而亡。但施暴的从来不是一个人,而是血统者组成的群体。可有谁,真的惩罚过他们吗?光明神没有,那些神的子弟没有,传说里的英雄没有……你也没有。他们将罪魁祸首处死,就放过了剩下所有人。谁能说,我们不是帮凶呢?异族中难道没有好兽吗?不离雪人不还是将异族赶尽杀绝,莫尔德人没有好人吗?圣光明军不还是以剿灭异端为由,南征十数次,只为掠夺财富?更别提我们的同胞,他们在漫长的岁月里,经历了多少血统者的屠刀?难道那些百姓希望,什么都不付出,只凭祷告,就改变命运吗?那是痴心妄想!那样的光明,他们得到了也不会珍惜。只需蝇头小利,他们就会拱手送还给那些食肉者,不论是血统者,还是异端!”
“牺牲当然是可以的,但也该尊重他们的意志!若他们死得不明不白,那就算不得牺牲,而是残忍的屠杀!”瑞凡绝反驳道。
“他们有什么意志?他们什么也不懂,只知吃饱喝足!他们需要的不是思想,而是英雄!一个解救他们于水火的英雄!”奥尔汀的声音在此刻通畅流利,王子好像又望见了,那位白袍加身的威仪国王。
“他们并不需要任何人来拯救,你不是救世主,我不是救世主,光明神也不是。我们能做的,无非是将心中的光薪火相传,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本该是怎样的。只要他们心中有光,他们自然会为了这个目标而奋斗!国王陛下,臣愿以死进谏,请您……”
瑞凡绝的话还未说完,刀剑声并起,屋内光线忽暗忽明。王子握剑而起,想透过门缝看清其中状况,却一片模糊。想破门阻止这一切,又觉得是徒劳。正犹豫,声息光灭,只剩急促的呼吸声回荡在漫长的过道上。王子分不清,那是自己的声音,还是国王的。他隔门瘫躺,心中骇然,一时又失魂落魄:原来我根本不是光明之子,不过靠着众人的光明之力,拥有了这一身手段。原来,我和那些血统者并无区别,都是一般肮脏无耻。我还恬不知耻说要将光明带给他们,可黑暗难道不就是我造成的吗?
困顿间,王子抬头,正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眼前男子同他一般模样,却笑得妖冶,黑发黑衣,像极了云中人。王子正欲起身,被他搭上肩膀,任用力挣扎,也起不了身。他念咒施法,可一想到这身法力来源于千万不离雪人的性命,无论如何也不愿再次施展。颓然躺下,任凭男子将他控制。
“你想拯救不离雪人吗?”王子没有回答。“你想成为不离雪的光吗?”王子的回答如深夜般无声。“你想改变过去吗?”王子的缄默同黑夜一般宁静。“你想洗刷干净,一身肮脏血液吗?”
王子眸中露出些许微光,紧紧握住男子的手:“我要怎么做?”
“进去看看吧,你可以阻止一切的发生。”男子的笑容迷人无比,似乎有种不可抗拒的魔力。在他身边,时空不断倒流。嘈杂声再度出现在祈祷室内,过道也恢复了灯火通明,这一路敞亮,好像几步就能走到尽头。
王子不由自主起身,恍惚间,手已搭在门上。在推门的那一刻,王子再度犹豫起来:我真的能推开这扇门吗?门后的世界便是真实吗?我要阻止父亲吗?我又该以什么身份,什么理由阻止他?我若真阻止他了,失去一身光明之力,岂不会辜负父亲的期待。这样的我还能阻止瘟疫的蔓延吗?不,或许瘟疫本就因我而起,如若不施展这光明之术,也就不会有瘟疫出现。可就算我进去了,看见了如今的我,父亲会因此放弃计划吗?他不会的,以他的性格,他绝不会!但我蒙受不离雪百姓荫庇,足足二十年时间,如今也该将一身罪孽弥除,把本属于他们的光还给他们。若父亲果真执迷不悟,就算拼上这条性命,就算背负弑父的恶名,我也要阻止他!
“你还想阻止魔物吗?再迟,就来不及了!”
王子的目光骤然失温,他下定决心,便要推门而入,黑白二色却遁入脑海。他立刻想到,此间宛若幻境,所见所闻未必是真,转头问道:“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你,没有光明之力的你。”男子的笑意渐盛,他贴向王子,竟是合而为一,双手发力,就要推门而入。王子一时警觉,奋力抽出,却没有一点力量。眼看大门就要推开,耀眼的光却撕破温暖的灯影,高大的男人一拳轰出,大喝道:“记住,光明不在你的血脉里,而在你的心中!”
宏伟的光明愿力从巨人的体内迸发,将影子衬得无比显眼。在影中,那男子再度成型,他伸手抓向王子,却被光拦住。他不怒不恼,反笑道:“你是一切的源头,也是一切的终点。你逃不开你的宿命,就像你逃不开你的诞生。你我终会再次见面的,到那时,我将取代你的一切,因为,那本该是属于我的一切……”
一切都化为虚无的白色,就连王子的意识也无法幸免。他心中有百般困惑,也有百般猜测,却都在此刻汽化。而在光线消失后,整座刻狱就剩下一片漆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