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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马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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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样的心情只维持了一瞬,就烟消云散。王子清楚地知道,这七千年来,不离雪人是如何依赖这些血统者,抵御了一次又一次异国的入侵。若没有他们领导,弱小的人族如何在六千年前将异族斩尽。若没有他们无畏牺牲,如何抵抗两千年前,横扫恒古大陆的北荒铁蹄;若没有他们舍身取义,又如何在一千年前,守住南征失败的国土。王子甚至生出个大胆的猜想,如若没有他们,遑论不离雪王国,甚至连不离雪这个种族,都将在恒古大陆上不复存在。那十三位信徒,也有着自己的孩子。经历了七千年的时光,他们的血脉早已融入每个不离雪人的身体里,成为密不可分的一部分了。

王子突有明悟,不由自主,方要脱口而出,却见将军们眉飞色舞,自觉此话不恰,只得默默在心中道:“我们每个人都是血统者的子孙,靠着先辈们满手肮脏和鲜血,活到今天。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没有资格,谈论光明与正义。我们没有人,有资格做光明的传人。我们没有人,是无辜的。”

“王子殿下,您看这飓风城之战?”将军们眼巴巴望着王子,就同等待糖果的孩童。

此刻,巴德尔终于完完全全地回归了王子的身份,身为王子,他不得不怀疑亚历山大。此人本就是光复军的旧部,又与光明协会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他在圣十字堡苦心经营二十年,能征善战。若他真有异心,携这三支军团,与光明协会、东部叛军里应外合,一道向神圣蓝瑙市发难,又要谁能阻挡住他们呢?

王子昂首挺胸,回应着众将军的目光,他说话春风拂面,却留有一丝余冬的寒意,化作暴雨倾盆,降落在营帐之外:“亚历山大卿同多兰卿连日征战,必是乏了,不如就请诸位将军代劳,将飓风城的叛军剿灭吧。”

将军们神采奕奕,拍手叫好,毫不在意营帐外的闪电暴雨。他们在营帐中,有着炉火美酒,帐外的寒冷与黑暗,又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霞昏城临壤于飓风城,是南方最繁华的城市。靠着教廷的支持,这里的娱乐项目应有尽有,自翠西市被克里斯接管,这里就成为了不离雪最放肆喧闹的不夜城。不离雪最豪华,最奢靡的哥特酒馆便坐落于此。可有南方明珠的酒馆如今却门可罗雀,士兵们托着枪守在门口,一言不发,死盯来往的每一个人。过路人被这般压迫的目光盯得窒息,纵有好奇,也不敢朝楼里望一眼。更是有胆小者将口袋翻出,证明他们的空空如也,生怕被这些士兵以藏私罪逮捕或枪决。

自叛军接管霞昏城,那些官吏富商的好日子便到了头。娱乐设施全部关停,相关从业者被勒令更换工作。富豪们本以为叛军们只是装模作样,收买人心,可针对富豪们的政令接踵而至,令他们瞠目结舌。不管是本地的,还是从雅威市朝拜而来的,凡资产超过一千刀尔的,必须全部上交,方可离开。可那些血统者怎会心甘情愿将钱分给穷人,自是瞒报漏报,自以为可以瞒天过海。直到举着枪的士兵来到门前,他们还以为叛军在装蒜,他们做这些是为了假装给百姓看。等到百姓真的相信他们一心为公时,便可借着举兵北伐的名义,靠募捐大捞特捞,再三七分成。没想到,叛军竟二话不说,将他们全部缉压,关进又冷又潮的酒窖中。同老鼠、蟑螂为临,每日只给一顿粗茶淡面,令他们叫苦连连。

在狱中,他们终于想起复杂的仪式,如何向光明神祈祷。他们匍匐在地,不顾一地狼藉,祈求神的回应。他们许愿,南方军团将叛军击溃,解救他们。他们哀求,神能让这些异教徒也住进这肮脏的酒窖,感受他们现在的痛苦。

他们朝思暮想,日呼夜唤,终于等来了曙光。地窖门启,光芒乍进,欢呼雀跃从地底响起,仿佛那才是城里最欢愉的极乐。可迎接他们的,不是堆满笑容的将军,而是冰冷的刀剑。

新军并未处置叛军,反而将他们并入军中。不仅如此,他们还变本加厉继承叛军的政策。对于被关押的贵族,格杀勿论,就地掩埋;隐藏的贵族,举报有赏,藏匿同罪;相关从业者,按帮凶罪一并处刑,似舞女歌姬,断壁割舌,如娈童妓男,裂菊除根。而那些逼良为娼的,倒悬城头;骗人赌博的,开膛破肚。除衣食住行,凡有余钱皆需充公;纵能魔善法,凡有血统皆要流尽。布衣心惊肉跳,生怕成名门正宗累亲朋;小商夜不能寐,心担忧家有余财屠满门。一时刀尔成粪土,满街金银铺路无人拾,干尸做阶踏白骨。

霞昏城人心惶惶,倒不影响高楼雅座中的二人。多兰同亚历山大推杯换盏,本是客套夸赞,直到酒气熏神,壮人胆魄,多兰才对亚历山大勾肩搭背,小声道:“亚历山大兄,小弟我不善法术,不通应变。早年屡受家中叔兄欺压,若非得遇王子殿下,一飞冲天,此生恐无扬眉吐气之日。不像令兄您虽不善法术,却早早成为一军领袖,小弟着实敬佩。早就想结交,奈何军务繁忙,直到今日,方能宴请亚历山大兄。我愿拜您为义兄,共讨叛首,同分军功。”

“多兰老弟,能得您敬仰,我荣幸至极。吾等为国尽忠,一样忠心耿耿,老哥我早就身居高位,剩下的军功都让你又何妨?”亚历山大一脸彤红,就似个寻常的酒鬼,将手搭在多兰肩上,凑近多兰的脸,憨笑道,“只是老哥我想不明白,老弟你平匪也就罢了,怎将那些王公贵胄都屠戮殆尽。若是上头追查起来,可不好交代啊。”

“老哥,您说按《不离雪律》,这些混账是不是都该处死?可这世道啊,血统者们官官相护,盘根错节,让他们苟活到了今天。这样也好,给了我亲手送他们上路的机会,他们本就是该死的,他们早就该去死了!我这么做,不过是替天行道,匡扶光明罢了。”多兰说到激动时,双手颤动,连双目都醉得发红。

“老弟为国为民,不愧是位英雄!杀的好!杀的好啊!”亚历山大拍了拍多兰的肩膀,借着酒意倒头扎在桌上,好似真醉了一般。他言语含糊,一开始还听得清楚,大抵是些谁都会说的俗话:“光明一定会普照世人”,“神会惩罚所有违背光明的人。”

可渐渐地,亚历山大的声音变得低沉,酒精与泪水化为一道,模糊不清,就如暴雨风中的小船,时而被巨浪吞没,时而漏出白色的帆顶。末了,它终于在颠簸中到达了彼岸,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道惊雷苍白脑海:“瑞凡绝大公万岁!”

“瑞凡绝……”很久以前,多兰就听过这个名字。听长辈们说,那名字是禁语,是穷凶极恶的异教徒,是离经叛道的疯子。可每当多兰追问那些血统者,那个名字到底做了什么?他们却总是高深莫测地摇摇头,面目狰狞诅咒那名字,然后转移话题。年幼的多兰并不懂长辈们为何这样做,直到他从母亲口中得知了那个人。他是个血统者,却也是个英雄,一个前无古人的英雄。再后来,多兰见了许多人,有领主,有将军,有政客,也有工人和农民,但没有哪个人能同故事中的他比。渐渐地,多兰终于理解了,长辈们表情的含义。他们从来不是光明正义之人,所以他们也绝不相信,真的会有像瑞凡绝这样的人。他们嫉妒他,憎恨他,却也仰慕他。可这种仰慕深藏心中,就像爱上猫的老鼠,绝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多兰静静望着沉睡的亚历山大,情绪就如烈酒般在脑海中炸开。身为血统者的后裔,从懂事起,他就无比憎恨这些擅长魔法的异类。他曾在痛苦中无数次呼唤这个名字,若瑞凡绝能将他和母亲从压迫和伤害中解救。

多兰身为族长之子,向来是个品学兼优之人,他未沾染血统者骄奢淫逸的坏毛病,认真刻苦,勤劳勇敢。他的父亲乐得此见,每逢见人,必将儿子夸赞一番,倒也无人能反驳。在多兰九岁前,所有人都认为他会成为家族未来的掌舵人。但这个梦想,却在他九岁那年被打破。在不离雪,每个孩子都需要在九岁时需进行血脉测试,以便教廷和世家栽培。

多兰犹记得那一天,阳光明媚,他的好友,他的玩伴,一个个接受了血脉测试,长辈们在一旁看着,是心满意足的微笑。直到多兰踏上了测试法阵,散着金光的法阵在一阵闪烁后毫无反应,他知道,那是没有魔法天赋的证明。

多兰隐约感觉,一切都发现了改变。他失魂落魄走下测试台,见伙伴们看他的眼神带着怜悯,见长辈们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见父亲眼中的失望和愤怒。最后,多兰见到了堂兄三人令法阵金光闪闪。他们本就讨厌多兰抢了他们的宠爱,此刻得意而挑衅地盯着多兰。多兰不敢回头,早熟的他知道,在这个国家,血统者是多么高贵,高贵到纵然他们是血脉至亲,也已云泥之别。自那一天起,多兰的人生彻底发生了改变。

自幼受万般宠爱的多兰,被撤去了专属仆役,从最豪华的大院被赶出。温和的父亲也在那一日后变得意志消沉,总在酗酒后,对他和母亲大打出手。多兰始终记得,父亲吼出的刻薄话语:“我可是多兰家族最高贵的血统,怎么会生出你这个垃圾?定是你个婊子偷人,和哪个贱人生的!”接踵而来的便是拳头和酒瓶的攻击。每到这时,母亲总是把自己护在怀中,哪怕头破血流,也一言不发。直到父亲离开后,她才会委屈地蜷缩一团,背着自己默默流泪。在那些时刻,多兰对母亲的心疼总化作对父亲的杀意。但那又有什么用,他的父亲是全族最强大的魔法者,他一个普通人,是无法在魔法者手里,保护任何东西的。

从那时起,多兰失去了父亲,也失去了朋友。他和母亲住进了家中最破的房间,吃着才够裹腹的干面包,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勉强度日。家族中的孩子总是审时度势的,他们马上就成为多兰堂兄的朋友,跟着堂兄对自己和母亲百般羞辱。他们嘲笑他是杂种,讽刺他是异端,将他们的面包踩烂,弄湿他们晾干的衣服,更是拿碎石和垃圾砸他们。砸向他的石头都被母亲拦下,可那些唇枪舌剑,却连带着母亲的伤痕,狠狠扎进他的心底。他憎恨血统者,这些欺软怕硬的血统者。

多兰记得母亲伤口的味道,从那些血痕里,他总能闻到玫瑰的浓郁、香槟的芬芳、勋章的锈味。他清楚地记得父亲是如何宠幸他那血统高贵却又身份低贱的情妇的,他清楚地记得同伴们是如何以垫底的成绩考入皇家魔法学院的,他清楚地记得他努力了一年的奖章是如何被堂兄用血统夺走,又将勋章如垃圾般随意摆放,逐渐生锈的。

可多兰并没有自暴自弃,因为每次母亲流干了眼泪,总会笑着对他说:“多兰,不要放弃,总有一天,你会成为瑞凡绝那样的英雄!”她将做零活的钱给他,好让他支付学费。那些钱有股铜臭味,他现在闻到依旧厌恶。他恨血统者,这些贪婪又吝啬的血统者。母亲还说过:“等院里的梅树长大了,你也就能回家了。”可自从被赶出去了,他就再也不想回去了。

听闻瑞凡绝的事迹,多兰更加努力,他并不想成为瑞凡绝那样的英雄,他想着,只要努力,总能让母亲过回锦衣玉食的日子。但随着年纪渐长,这个愿望对他来说,也变得遥不可及起来。纵然他学习优异,也不能进入经济学院或法律学院学习,那是血统者的特权;就算他在民主选票中获得了胜利,奖学金依旧只颁给血统最高贵者;哪怕他想找个养家糊口的工作,那些待遇优渥的工作也轮不到他,他的能力足以胜任那些工作,可投递简历的最低要求是初级魔法师。他很血统者,这些霸占普通人一切的血统者。

眼看母亲的头发逐渐花白,明亮的眼眸失了色彩,多兰心中对血统者的恨愈发强烈,曾几何时,他想着借着夜色,一刀剁下父亲和堂兄的头,再以死谢罪。可这样做,母亲该怎么办?他总是舍不下母亲的,可他更不甘心,人生就一直这样了。

多兰没有放弃自己,所以光明神给了他一个机会。莫尔德国入侵圣十字堡,凡是贵族子弟入伍皆有丰厚的军饷,为了让母亲过上好日子,他毅然决然加入军队,纵出谋划策的功劳总被堂兄和叔叔霸占,他也任劳任怨。终于,王子再临前线,发现了他的才能,将第十二军团临时交于他指挥。他抓住机会,借着新式武器,一飞冲天,成为圣十字堡最有权势的十二人之一。至于他的堂哥们,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而一条看似命令的陷阱,足够送他们上天去见光明神了。

多兰本以为,父亲老了,堂兄死了,他的怨恨也就结束了。他的父亲就算将勋章擦得光可鉴人,也不会比自己胸前的圣十字勋章耀眼。可当战争结束,他闲游临城,却见那些卑鄙的血统者,令因战争残疾的战士,同猎犬争夺食物;逼因战争失去丈夫的母亲,出卖身体;将正直勇敢的工人,沉入江底。多兰又闻到了,玫瑰、香槟、铁锈的气味。愤怒的他当场将那些酒囊饭袋逮捕,抓回军营处死。可这样的血统者数不胜数,就算他杀了几人,又能怎样。

愤怒氤氲在多兰的胸膛,尤其是看见血统者放肆的笑容。每当多兰和其他将军齐聚一堂,在感到坐立不安之余,他总想将他们的脸撕碎,拿去喂猪。但他打不过这些将军,也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将他们处决。压抑的怒火早已在眼底燃烧了二十年的时光,直到他看见,叛军是如何对付血统者的,武器是如何战胜魔法的,熊熊烈火终于能从他的眼中喷出。

而恰在此时,光明协会递来了橄榄枝:多兰将军,你要加入我们,同我们一起消灭血统者吗?我们相信,身为一个合格的合作者,你知道要怎么做。

多兰默默望向窗外,已经过去很久了,料想亚历山大也该醒来了,但他依旧昏睡在桌前。多兰摇晃着酒杯,似梦中呓语:“我当然知道该怎么做。”又凑向亚历山大的耳边:“亚历山大将军,您愿意和我一同反抗血统者的统治吗?”

多兰等待着亚历山大的回答,同但等来的是同他一般年轻的副官。副官一脸严肃,附耳将王子的命令传达。多兰面色凝重,他突然想到,巴德尔·奥尔汀也是个不折不扣的血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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