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白烟笼罩的蒸汽市,机器正不断工作,整座城市便有规律发出轰鸣声,就宛若一座巨大的工厂。白烟下,一架精疲力竭的马车跨越了半个不离雪,到达了这里。白烟下隐约走下一家三口,那男人打扮讲究,处处透露着绅士。但他身后的女人和孩子则穿着打满补丁的衣服,在这无比寒冷的冬天瑟瑟发抖。在马车的前方,一个八字胡,鸟窝头的男人正张开怀抱,迎接男人的到来。男人看着不修边幅的男人,将厌恶隐藏在眼底,他粗鲁地将女人和孩子拉到身后,给了他一个好似久别重逢的拥抱。那不修边幅的男人拥抱后,将手伸出,又与妇女和孩子握了握,让讲究男人的眉头一皱。
“我听说,蒸汽市将给所有发明家丰厚的待遇和崇高的地位,这是真的吗,马格斯市长?”
“当然,我的好朋友夏普男爵,请你放心。”
蒸汽市原本是坐落于不离雪西南面的一座小镇,但随着工业的发展和铁路的修建,这里成为了不离雪西部的交通枢纽。林立的工厂在这里拔地而起,铁路将各地的资源源源不断送往这里的工厂,又通过这里的铁路以商品的形式返还给各地。这样的贸易形式让蒸汽镇越发繁华,也越发富有。但这并不是最令蒸汽市民自豪的。最令他们引以为傲的是不离雪各地的科学家和发明家,他们汇聚于此,让蒸汽市更加繁华。随着不离雪的新法令和新任市长马格斯的政令,慕名而来的科学家和发明家越来越多,而为了生计而来到这里的工人们亦是络绎不绝。
繁琐的法令堆在马格斯的桌上,他却丝毫不管不顾,只是不断奋笔疾书,将这几日的见闻书写:由于之前不离雪王室禁止使用机器,研究科学的法令,许多科学家和发明家不惜背井离乡,从不离雪东部向西部迁移,蒸汽市的机器得到了进一步提升和改进,这些情况亦提高了蒸汽市的生产力。而随着王室在月前颁布的新法令——禁止百姓随意离开当前生活的城市,以及光明协会不断宣传在西部城市工作轻松,报酬丰富,通行无阻后,许多被逼无奈来城市谋生的人都决定离开东部,前往西部。这又提升了西部诸城的消费能力,正消化了之前溢出生产力。而蒸汽市做为工人待遇最高的城市,自然成为了不离雪公民蜂拥而至的城市,在短短三个月内被增加了十万的人口。
在平民们不断涌入的过程中,也有许多落魄的贵族为了能够活下去,来到蒸汽市,成为了蒸汽市科学家中的主要组成部分。为了防止这些人垄断科技,使蒸汽市重新出现阶级固化,贵族们重新掌控权力的情况,蒸汽市的法律为所有工种设定了固定的薪水范围和工作时长,一个工人一周六日,每日工作十小时的周薪是零点八刀尔,一个科学家一周工作五日,每日工作八小时的周薪是一点五刀尔。而一个厂长则需要一周七日工作,他的周薪是二点一刀尔。这样人们所创造的财富将平等地分给每一个努力劳作的人,而他们创造的剩余价值将用在城市福利设施、教育、医疗等方面,使财富无法被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这种情况虽可以有效减少了阶级矛盾,但关乎身份的矛盾仍旧时有发生。关于这种情况,东桑那的成功案例并没有任何借鉴价值,而在整个恒古大陆上,也没有让贵族同平民进行相同工作,获得同样薪酬的先例,这对蒸汽市的决策是一种挑战,但也是一种机遇。如果成功了,那就说明东桑那的工厂形式是可以全国推广的,如果失败,那不离雪就需要一条新的路实现平等和正义。
马格斯挺着胸口将自己写下的话读了几遍,便合上了本子,又去往工厂进行巡视。
另一边,夏普男爵总算到达了马格斯为他准备的临时公馆,这座公馆并不大,装饰亦简单,但却汇集了整个不离雪最优秀的科学家和发明家们。夏普上下打量了一番,便皱起眉来,暗道:“西部就是乡下,要不是新的法令,我才不会了这里。”而他看向打扮纯朴的侍者,更是神色一紧,拒绝了他们的帮助,让妻子和孩子费力从马车上搬下行李,自己则大摇大摆走向了他看上的房间。
“夏普先生,您的房间不在这里。”侍者立刻走到了夏普面前,穿过长廊,引他来到了走廊尽头一间房间,身边的几名侍者也凑上前去想要帮助妇女和孩子,但妇女和孩子怯懦地看了夏普一眼,便拒绝了他的帮助,卖力地搬起东西,气喘吁吁。
夏普望了眼自己的临时房间,虽然家具一应俱全,但却显得寒酸无比。他明显对此颇为不满,叫道:“我在老家住的可比这里好多了。“不好意思,夏普先生。”侍者显然是见多了这种情况,对男人道,“凡是新来到蒸汽市的发明家,不论从前尊卑贵贱,住房待遇都是这般的。”
夏普冷哼一声,想着和侍者多说话掉了身份,转身便想进屋,却见两个打扮简朴的人从隔壁房间有说有笑走了出来,心底那最后一丝防线也被突破了。他不禁气不打一处来,迈出的步子也停在了半空中,他心想:这些人又是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这个贵族住在一起。便朝着侍者怒目而视。只是在这里终归是不好发作的,毕竟一个贵族要在公共场合保持基本礼仪。只见他紧捏着拳头,瞪圆着双眼,保持着僵硬的微笑,便不想引起任何人注意回到房里。
但蒸汽市的一切对夏普来说都是事与愿违的,两个“破烂人”明显比夏普更有礼貌,他们随意而轻松地对夏普挥手致意,逼得夏普让笑容显得不那么僵硬。夏普也朝几人打了个招呼,便随意寒暄了几句,在得到了这两个“破烂人”从前只是农民中的发明家后,再也没有聊下去的兴致。这时他的妻、子总算是搬好了东西,夏普便道:“我的妻儿奔波劳累,需要休息,请允许我先行告退。”他也不等二人理会,便转过身去,立刻翻起了白眼,抓起妻儿的手,逃进了房间里,连门也忘了关上。
那两个“破烂人”相视一笑,道:“我们还真是幸运呢,能和夏普先生这样礼貌又绅士的贵族成为邻居,他不仅为人开朗,还满心想着妻儿。看到妻儿那么疲惫,马上为了他们结束了对话。他的身体也真是棒得出奇,他的妻儿都那么累了,他还是精神抖擞!”
“那可不吗?”另外一人接口道,“夏普先生的笑容也是非比寻常,能够保持如此优雅而得体的笑容,可真是厉害。不像之前遇到的那些家伙,就只会给我们看脸色,连话都不愿意和我们说,他们有什么好傲气的?不过我向来以为贵族们都是傲慢无比的,不过现在看来也是有像夏普先生这样的贵族的。”他竖起大拇指,便摆出一个充满了纯朴和门牙的微笑。二人有说有笑离开了公馆,朝着蒸汽市的小酒馆走去。渐渐没了踪迹。这时,走廊上突然传出了隐隐约约的怒骂声和女人小孩的哭声。不过,谁会相信这是从夏普先生房间里穿出的声音呢?毕竟他是个绅士又体贴妻儿的人。突然一阵风在廊间拂过,带远了哭声和怒声,也将夏普房间的门重重关上。走廊,悄无声息。
在蒸汽市的市中心,除了那座二十多年没有翻新过得市长大楼,便是林立的酒馆。这些酒馆大多是新建的,一座座光鲜亮丽。但也是有些老旧的酒馆的,它们的年纪要比市长大楼更长,古朴而安静,少了几分喧哗。
在这里的酒馆,人们能喝到的东西要比别的地方更多,云中的茶,炙之国的冰激凌,桑那的醒神水。不论是做研究的科学家,测试机器的发明家,还是普通的工人,在下午时分都能忙中偷闲,来这里喝上一杯。
茶水虽是相同的,但饮客却是不同的。那些衣着考究的人们总是喜欢去那些老旧酒馆,点上一杯云中的好茶,或是桑那的醒神水,一解困乏。而那些不修边幅,或是穿着整齐工装的人们,则更愿意去往那些钢筋铁骨的新酒馆,喝上一杯啤酒,微醺后回到岗位继续工作。人们不自觉地就为彼此划分了边界,各自在边界之中生活,互不越界,周而复始。
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夜晚,这里的夜倒是灯火通明,酒馆里也逐渐被人群挤满了。拥挤的人群渐渐将南来北往的街堵的水泄不通,也让本来泾渭分明的街道融合在了一起。
喝得烂醉的工人们嘴里含糊其辞,不过他们可没有骂骂咧咧,只是胡乱地说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词语,只有同样是酒鬼的人才能听得明白,他们说:如果有钱了也要像贵族们一样一天吃二十块面包,一天和二十个女人发生关系。他们的动作越发夸张,杯中的酒也倾倒得四处都是。被笑骂的人群推搡着,他们逐渐来到了新旧酒馆的交界处,而大街的另一头,夏普男爵总算是找到了他的同伴,几位贵族们正板着脸,古板地走在道路上,一同吐露心中的不快。他们的不快总是千篇一律的,无非是蒸汽市没有给他们贵族应有的特殊待遇,蒸汽市没有他们向往的娱乐项目,蒸汽市不能给予他们从前拥有的权力。他们这些人翻来覆去,也只不过是围绕着这几点进行文明地咒骂,倒好似词汇学得不够多一般。
半醉半醒的工人们越走越快,夏普等人则一路低头而行。在街道的转角处,随着杯中的酒撒到了那些人体面的外套上后,这些本不会有交集的人们,终是不期而遇。在那一瞬间,火焰遇上寒冰,碰撞出苍白而剧烈的烟雾。
“赔我衣服!”与夏普同行的彪形大汉狠狠瞪了工人一眼,他是思常子爵,一位强壮的绅士。他拦在工人们面前,阻挡住他们离开的路线,却不伸手去触碰那些工人,就好似人们不会随意去触摸肮脏的野狗一般,尤其是听见工人们放肆的言论和对“贵族”生活的向往后,他的抬头纹更是皱成了一条线。但工人们并不理会这个彪形大汉,他们继续大笑着,诉说着他们有钱后的“贵族生活”,绕开常思,便继续朝前走去。
“你们竟然敢对我们这些高贵的血统如此无礼!”夏普忍不住了,他拦在那些工人们面前,板着脸,昂着头,指着那些工人怒斥道。那些工人并没有把这矮小的夏普男爵当一会儿事,他们径直穿过了夏普,准备去参观参观那些他们还未曾进去过的老酒馆。
“你们这群酒鬼,怎么敢如此傲慢的?”夏普见那些曾经在别处可以颐指气使的人们,竟把自己当做了空气,更为气愤,他盯着为首的工人,他走到哪儿堵到哪儿,就是不让他过去,但工人的步子可比他快多,一会儿就把他落在了身后。夏普越发气愤,急道:“这里的酒馆可是我们这些高贵的血统才能喝酒的地方,你们也配?你们这群低贱的家伙!”
夏普话毕,那些工人停下了步子。见工人们如此听话,夏普不禁洋洋得意起来,他的嘴角翘起,就差翘往天上:“你们知道了贵贱尊卑了吧。不过虽然你们屡次冒犯我们,但我们都是明事理的绅士,我们不会要你们赔我们衣服,你们只需全额赔偿我们的洗衣费,我们便不与你们计较。”夏普大方地点了点头,虽然没有任何胜利,却表现得胜却在握。夏普望向那些工人,他已经想象到,工人们蒙昧的眼里,敬畏,崇拜的神情。
但当夏普真的同工人们对视后,他只看见了一双双清醒的眼里饱含的愤怒和屈辱,他们气势汹汹,朝着夏普靠近。夏普下意识退步,想躲到同伴后去,他的目光游离,只是敢瞄着那些工人。在他第一次瞄工人们,他们还有些距离,当他第二次瞄工人们时,他的衣领已被揪起,沙包大的拳头如疾风骤雨般朝他脸上招呼而去。
这时,夏普和同伴们总算能听懂工人们的话语:我们辛辛苦苦来到蒸汽市,就是为了不受贵族的气;你们豪橫什么,在蒸汽市,不论从前是贵族或是平民,都是平等的;再往后的话语里粗鄙之语越发拥挤,竟是将整句句子占据了五成有余。他们的话语也越发戳到这些贵族们的痛处:从前你们这些贵族靠着法术作威作福,可现如今你们都没了使用魔法的力量,还敢如此嚣张,真当我们怕你们吗?
这时夏普总算想到了自己还拥有着施展魔法的能力,虽然不强,但逼退他们却还是可以的,他念起施法咒,几缕火星便从工人们身上燃烧起来。工人们感到身体一阵炙热,又清醒了几分,他们急忙在地上打起滚来,总算是把火焰熄灭。他们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神情复杂望着夏普。夏普虽未从他们的眼中看见尊敬和崇拜,但那恐惧和无助依旧让夏普满意。
夏普得意洋洋地看着这些工人们狼狈不堪的样子,又不屑哼了一声,心中暗道:“这便是高贵血统的力量,你们这群贱民又如何能够比拟,总有一天,我们将蒸汽市的主人。而你们,继续会像蝼蚁一般被我们踩在脚下。”但他神色微动,却摆出一副随和的样子,道:“清醒点了就好,弄脏衣服的事情我不计较,但打伤我的事情,你们必须为我赔出医药费,我看五十刀尔的医药费和二十刀尔的精神损失费是个合理的赔偿。”
工人们低头对视,他们倒也清楚,这件事情主要是他们动手不对,若是夏普喊来维护秩序的骑士,自己这几个人要被抓进监狱不说,甚至可能会被赶出蒸汽市。只是这七十刀尔的赔偿也太过昂贵了,就算蒸汽市的工资优越,但这也是他们几个加起来一年都赚不到的资产了。他们手足无措,喉头不断抖动,却没有说一句话,昏暗灯影下,他们高大的身影显得单薄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