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又过了几片云朵,让夜色昏暗交替了几轮,酒馆里的人们也酒足饭饱,渐渐来到了街头。当他们看见工人们和贵族们的对峙,立刻凑上前来。不论他们从前是什么身份,此刻他们都感谢光明神,能让他们在尽兴而饮后还能看见这样的真人秀。
随着围观的人们越来越多,工人们的头连同他们的影子,低得更低了,甚至低入了夏普矮小的影子里。周边已有好事者开始为大家介绍发生了什么,夏普等人听着那些人客观、公正地说出这些工人鲁莽、粗鲁的行为,笑容更加得意。在夏普的身后,那些围观的贵族们同样满面红光,他们自豪同伴们的优雅,也喜悦与那些工人果然是不同的。他们始终站在工人们的对立面,灯影的昏暗下,与光下的工人围观者保持着距离。
人一多,意见便多了起来,在贵族和平民中,都有想着息事宁人,放过工人一马的人,理由陈述倒是各不相同:或是工人本来就穷,拿不出油水;或是身为贵族没必要同工人计较;或是让贵族大发慈悲,可怜可怜这些穷人。不过有宽容者,就一定会有苛刻者,他们都是从前的贵族,他们一脸正义,喊着要秉公执法,对工人们的行为决不姑息。渐渐的,这些平和的看热闹声语调越发起伏,口气也越发激动。最终,这些声音化为了争吵,人们将从前生活的不如意,将日积月累了数年的辛苦和偏见全然爆发。贵族们痛斥着平民的狡猾、势力和欺软怕硬,而平民也不甘示弱指责起贵族们的贪婪、无耻和仗势欺人。最终双方的口诛笔伐变成了一场粗鄙的骂战,工人们到了如鱼得水的场地,将那些自诩高贵的贵族们骂得狗血淋头,而那些贵族除了少数人,竟是冒不出一个脏字,逐渐便陷入了劣势。街上的灯光未暗,他们脸上的光倒是暗了许多。
正当这场闹剧即将朝一边倾倒时,几名骂得最凶的平民突然发现自己发不了声了,与此同时,元素魔法在他们身上显现了出来,让他们发出痛苦的惨叫。剩下的平民立刻远离了他们的身边,生怕受到牵连,却因此发生了些许踩踏,惹得骂声一片。而贵族那边,光芒重新回到了他们的脸上,他们什么也没有说,但黑暗里慌乱的工人们已经证明了许多。工人们慌乱而嘈杂,但在嘈杂之下是什么呢?那是微弱了千年,却从未熄灭的怒火。
“你看,光明神果然还是站在我们身边的。”常思笃定地笑着,对夏普道,“我们对他们使用光明神的力量,他们便只能臣服于我们,光明神虽不在了,我们却仍是他们的光明神。”
夏普却没有说话,他皱着眉头,摇了摇头:“若光明神真的庇护我们,我们又岂会同这些人一道,过着同流合污的生活呢?”
二人正对话间,却突然发现工人们不知何时离开了他们的影子,他们就如同尾巴被点了火的公牛,载着传承了千年的愤怒,抄起家伙,便朝着贵族们气势汹汹地跑来。在那一刻,再也没有人说光明神庇护了,拥挤的街道上,能听到最多的话便是求求你别打我了和被打的皮开肉绽的惨叫声。刚刚还如同高墙横在工人面前,横在老酒馆面前的贵族们在那一刻做鸟兽散,为了自己的安全各奔东西。而老酒馆街,也在这一刻被工人们所占领。他们挥舞着一切能发光的东西,在街上追赶着,暴打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贵族。这时,维持秩序的骑士们才开始行动,他们东奔西跑,制止着暴动的人群。但工人们不会因此停下来,纵然骑士们左拦右堵,将工人们驱赶回他们来时的地方,零星的火光依旧在街头巷尾,熠熠生辉,直到阳光从东方升起,这才隐藏于光明之中。
我并不赞同您对于人生而平等的观点,每个人的身份地位从出生之日起便有了定论,他们如何努力,都难以逃脱这样的枷锁。不论是贵族,还是平民,他们都不得不按着家庭,按着国家给他们定的路走下去,继续着平民,贵族的身份。
马格斯先生,我并不是说贵族就一定是贵族,平民一定是平民。但,不论是国家,地区,亦或是种族之间,总有着统治者,和被统治者。所以总会有平民的存在,也总会有贵族的存在,不管他们如何改变称谓,如何掩饰表象,您所谓的阶级一定会存在,我虽然向往您所描述的那个世界,但我并不认为会有消灭阶级的那一天。
所以,我认为您这样一视同仁面对来到蒸汽市工作的人的这种行为,并不可取。第一,如果人人都平等,那懒散的人便有了不再愿意劳动,勤劳的人不能得到他们创造的价值。第二,如果人人都平等,那就代表人人都有了特权,他们会指手画脚政府的每个行为,影响您的政策;第三,这样的政策会令那些贵族觉得不适,从前高高在上的他们凭什么与从前的平民一同生活。另一面,平民们会想我们的地位都一样了,凭什么你们还高高在上?久而久之,冲突一定会发生,甚至王室会借此机会,扰乱您三个月来的成果。所以我请您慎重考虑,改变一下您的政策,让劳者多得,让科学家和发明家们获得更多的报酬,并提拔他们中的一部分参与城市的管理,成为新的贵族,以巩固您对于蒸汽市的主导地位。
最后,我由衷得希望您能实现您的梦想,我也希望在有生之年能看见您所说的理想国度。
瑞凡绝
马格斯望着信,不由得抬了抬眉毛,他拿起笔,想写些什么,却被一阵敲门声打断。
“怎么了?”马格斯放下笔,望向门口。
“不好了,马格斯市长,自从酒馆街的冲突发生一周以来,旧贵族们同平民的冲突越发激烈。酒馆街如今已经成为了爆发冲突的第一线,平民们不断罢工,竟然要求开放那些只有贵族才能进入的场所。幸而有骑士们维护秩序,没有发生太大的动乱。但就算如此,蒸汽市每日的生产损失至少要有一千刀尔。”
“既然骑士们能够维持秩序,那便不是什么大事。”马格斯松了口气,他的目光仍在那份信上停留,轻松道,“若只是游行,那并未违反蒸汽市的法律,更何况,游行的只是少数人,一千刀尔也并非一个天文数字。”
“可是……贵族们希望您逮捕那些领头作乱的人,并将他们全部关进监狱。”
“他们还有哪些要求?”马格斯知道贵族们的要求不会如此简单,他皱起眉问道。
“这是贵族们对您提出的要求,请您过目。”
马格斯打开压在信上的提议书,快速翻阅。贵族们的要求有这几条:一是希望蒸汽市能够像东部城市一样,镇压那些蛮不讲理的平民,最好能够处死那些始作俑者,这样才能以儆效尤。二是恢复贵族们的头衔和特权,让他们拥有管理平民的权力,这样生产的效率才会有进一步提升。三是更改蒸汽市议会中的各阶级人数,提升神职人员和贵族们的人数比例,减少平民的比例,毕竟他们什么也不懂,留在议会只会画蛇添足。四是增加贵族们的报酬,减少平民的薪水,只有那些平民们缺钱了,他们才会认真工作。
马格斯看着这份提议书,气不打一处来,他按住桌角,不断摇头。不过就算如此,他那顶帽子也没有落下来,只是让几缕飘逸的乱发离开了鸟窝。马格斯不禁希望这些贵族赶快滚出蒸汽市,但若这些贵族真的滚出蒸汽市,蒸汽市的科学家和发明家将所剩无几,也不会再有足够的教师为蒸汽市的孩子们进行教育。马格斯思来想去,最后决定为了蒸汽市的可持续发展,向贵族们妥协。
但要马格斯完全妥协,那也是不可能的,他可不想自己的蒸汽市政府重新成为贵族们奴役百姓的工具。他隔着帽子,不断揉着他的头,却越挠越痒,心下虽急,却一点没办法也没有。他将提议书随意摆到一边,又一次阅读起那封信,一边感叹男人的未卜先知,一边想从信中看出些两害取其轻的解决办法。
夜深了,马格斯始终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任由灯光将帽影拉长。突然他双眼一亮,便泄了力,重重躺在了他的椅子上。马格斯拿下他的礼帽,又直起身板,奋笔疾书起来:蒸汽市无可避免得发生了贵族与平民间的矛盾。但由于在蒸汽市,贵族和工人们从事着相同的工作,获取着相同的报酬,拥有着相同的社会地位,所以这种矛盾在蒸汽市并称不上阶级矛盾,而是阶级内部的矛盾。这种矛盾在短期内是无法解决的,工人和贵族都没办法改变他们的想法和行为。但从长期上来说,可以从教育,宣传等各方面潜移默化改变每个人的思想,让所有人意识到他们是平等的。为了促进这种行为,必须使城市内的所有设施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开放,不允许有任何公民无法进入的公共场合,决不能因为贵族的反对便为此妥协。相反,可以采用减免税费使酒馆、饭店同时招待贵族和平民等方式增加平民和贵族的接触机会。但为了在短期内使贵族同平民不再发生冲突和矛盾,也需要有一定的举措:允许贵族建立专属于他们的光明教堂;增加贵族在议会中的人数,但同时扩大议会规模,增加相同比例的平民;扣除参与罢工工人的误工费,并将这些费用支付给所有专心工作的人们。
马格斯想清这些事后,便又整理文字,一式两份,一份吩咐人寄往曙光市,一份则发布给蒸汽市的公职人员,请他们按要求执行。做完这些事,他仰头望向窗外,蒸汽市的夜被浓雾笼罩,看不见星空,自是没了闲情雅致的贵族们仰望星辰。但窗外仍有零星酒鬼大声哼唱,那是些罢工的工人们,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似有些手舞足蹈起来。马格斯将头收回屋内,被灯光照得刺眼,他不知为何突然对比起自己和工人们的影子,大概是室内的灯要比室外的敞亮许多,显得自己的影子更深了几分,却更短几分。蓦然,窗内外的灯都熄灭了,声音也就戛然而止,一片寂静中,只发出怀表的秒针不断流逝的机械声。
在夜的另一片天空下,以夏普为首的贵族们正点着昏暗的蜡烛,同一群黑袍紫纹的人商谈着什么,他们不苟言笑,却在对话的最后翘起了嘴角。
最后,那些穿着黑袍的人披星戴月,离开了屋子,只剩下夏普、常思等人。他们忙前忙后,总算是参考着黑袍人的建议完成了所有的工作。一切结束后,他们神情变得有些茫然,却又有些决然,到底有些恍然。他们不禁回想起各自来到此处的原因:由于王室的禁令,科学研究被全部禁止。可不知是有意的默契还是无意的巧合,各地的大贵族们将这条禁令视作将所有进行科学研究的人全部处死,哪怕是同为贵族的他们也不能幸免。为了活下去,这些小贵族只得抛弃从前的荣耀,翻山越岭来到蒸汽市,以求得一线生机。他们在千里跋涉的过程中吃尽了苦头,日夜期盼,总算来到了蒸汽市。旧贵族们本以为来到了天堂,可当他们发现这是一个工人们的天堂后,以贵族的身份死去,对他们来说都成了一种奢望。幸好他们还有最后的机会,重新成为高高在上的人。
千里之外,少女若有所思望着夜空,对男人道:“你知道夜为什么是黑色的吗?”
“你是又想听听那个唯心的答案吗?”男人无奈地笑了笑,看不见一颗星。
“那是因为,它已经变不回原来的颜色了。”少女轻声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