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十字堡的黄昏格外阴沉,为颓然的马车铺上更深的暗色。摇晃的马车上,莫尔德的两位大巫已抵达了莫尔德的边界。命崎盘腿而坐,不断尝试着同大巫神沟通。可不论如何,大巫神都像陷入了沉睡一般,对命崎不予理睬。
“命崎大人。”风芷欲言又止,她的面色如同久静的湖被雨水打出波澜。
“有什么话便说吧。”命崎不再尝试与大巫神沟通,直直看着风芷。
“大巫神的决定真的是正确的吗?”风芷的话就如一块石头炸入湖中,顿时让命崎面色骤变。她急忙做了个嘘的手势,神情紧张。在反复确认了大巫神依旧没有回应自己后,这才放松下来。命崎见风芷还想说下去,立刻打断她道:“风芷,你别忘了上任风芷的后果!”
“可是……”风芷正想同命崎再说些什么,马车却突然停住。风芷掀开门帘,查看情况,便见耀眼的光芒在前方的山丘上闪动,莫尔德人如同惊弓之鸟般立刻摆好阵势,生怕是不离雪人的突袭。
“命令命部,风部继续前进。”命崎扫了一眼光芒的位置,甚至未动卜命之术,便向传令官下达了命令。传令官立刻遵从命崎的命令,令全军照常前进。风芷虽是没说什么,但已调动巫力,随时准备战斗。而那些士兵则紧紧握住兵器和盾牌,生怕遭到突袭。尤其是在穿过金色光芒的峡谷时,每个人都心惊胆战,惊出一身冷汗。但他们意料之中的突袭并没有到来,那光芒只是不断在山谷中忽明忽灭。若不是这里的黄昏过于昏沉,那光芒甚至亮不过西下的太阳。
“绝明山谷,七千八百年前,不离雪最后一个英雄远征的终点。”见风芷仍注目着那远山的光芒,命崎倒是打开了话匣子,幽幽道,“恐怕在他生命的终点,那黄昏比我们今天看见的更昏暗。”风芷的脑中不知为何,突然冒出了一句话:若黑夜已至,微光亦是希望。
在神圣蓝瑙市的西南面,曾经有一座无比繁华的城市,它名叫梦洛斯特,在不离雪语中,这是梦境之城的意思。只是如今,这里已荒废不堪,连名字也已改变——布克莫斯特,意思是梦碎之城。在十多年前,这里是瑞凡绝大公的封地,而随着大公的死亡,和人口的迁徙,这里只剩下些冥顽不顾的老人了。他们仍不愿离开他们的大公,誓死守卫着他的陵墓。
这座梦寂之城曾有着不离雪最巨大的工厂和最优秀的研究所,配套的设施更是数不胜数。但如今,那些工厂早被藤蔓所覆盖,一座灰色的城市倒是变成了绿色,也不知算是枯败还是生机盎然。
城市的活动圈被绿色包围,越来越小,如今只剩与其他城市接壤的东部和背部边境尚有人生存。纵是这样,也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直到这一天,一阵喧哗的马蹄声打破了小镇的平静,它飞驰着横穿过整座绿色的城市,来到了它的最西面。
马车在一座墓地前停下,从马车上下来的男人穿着厚厚的斗篷,看不出样貌,但看得出,车夫对他的态度无比恭敬。他下车后便朝着墓园深处走去,直奔在这里埋葬了十八年的男人。
墓地占地颇大,树木杂草丛生。但却是有一条通幽小径,不生树木,只有些许杂草。男人便顺着这条道路向前走去,便来到了一座无名墓碑前。这里明显时常有人打扫,青苔不现,绿植齐葱,倒是颇有一股清幽寂静的气息。
男人站定,看了随从一眼,随从立刻在墓碑和马车间来回奔走,将鲜花铺在无名墓碑前。男人又朝着随从一眼,随从便立刻消失在男人的面前,不知去往了何方。
男人站在墓前默哀了会儿,突然脑海中的故事便停不下来的回放。他忽地想起与男人的第一次见面便是在这座城市,彼时他们都尚风华正茂,怀着保家卫国的名义签订了契约。随后二人便按着誓约,一步步让不离雪的侵略者赶出不离雪,一步步让不离雪成为恒古大陆最强大的国家之一。
只是血气方刚的步履必会招至盘根错节荆棘的阻拦。在外敌面前,他们尚能齐心协力,一旦这柄利剑消失了,团结不复存在。在那些人暗潮涌动,正欲发难时,那个人受男人的邀请,来到了神圣不离雪。二人在一夜未眠的商定后,决定开启议会,让人民参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请人民来决定这个国家的未来。
男人清楚的记得那次议会前,他彻夜未眠,不断重复着明天要说的稿子,也不断回忆着那个人对他说的的提议。他的提议只有三条:解散现光复军,令其分散加入各军团,并任用在护国战争中建功立业的人成为各军团新的指挥官,削弱那些人在军队中的势力;加速工厂建设,将民众的手从土地和落后手工业中解放出来,让人口向城市聚集,削弱那些人对人民的控制;收回封地贵族们对封地内官员的任命权,全国官员均需国王亲自任命,削弱他们在政治方面的掌控。
在第二天,议会如期召开,不出男人和那个人所料的是,那些贵族们果然在投票中否决了所有的提议,并为了他们的利益,提出了一系列增加贵族们在封地权力的提案。那时,那个人是怎么做的呢?他的声音似乎还在耳边回响:“既然在场的人有那么多,那就应该让所有人参与投票。”“议会的投票权自古便不属于任何一个贵族,而属于每一个不离雪人!”“若有人不愿赞同,那便与我的剑一战!”
男人仍在回忆那个人的英姿,他不得不承认,他又佩服,又嫉妒他。他的口才,他的思想,他的战略,他的武艺,全都是当世无二的。恐怕自己能同他相比的,也只是那高贵的血统了吧!若不是这至高无上的血统,他又如何能在这里,同不离雪最耀眼的人并肩呢?想到这里,男人身前的影子又暗了几分,原来是乌云蔽日,让天光乍暗。
那次议会很成功,他们的每一条提议都得到了通过,而那些旧贵族们的提案则被全部否决。人民在他们的带领下第一次战胜了旧贵族们。笑容洋溢在男人的脸上,但他深深得记得,那个人依旧没有露出多少笑容。他只是轻轻点头,就像是这些成功无足轻重一般,便步履匆匆离开了国会厅。
男人突然发现自己对于他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了,只能依稀记得这几个片段。但就算只是这几个片段,都足以让他的回忆变成一片炙白的光。男人不禁握紧了拳头,先前的那些缅怀之情消散一空,只剩下些平白无故的愤怒。他的视线突然隐隐作痛,原来那是云走日出的光芒,耀眼夺目。
“你为什么什么事情都要寻根问底呢?”男人恨恨走到了树荫下,不让阳光照到自己,沉默许久,又念念叨叨起来,“要是你还在就好了,如今莫尔德人又是蠢蠢欲动,国内亦是风起云涌,我实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这里便是第十三位传人的坟墓吗?”瑞凡绝望着昏暗的绝明山谷,不禁冷哼一声,“没想到不离雪的贵族就是这样对待他们的英雄的,拜他们所赐,人们都遗忘了他真正的埋葬之地。让他就在这荒郊野岭,独孤地死着。”
“你怎么不说是人们遗忘了他们的英雄?”女童立刻反驳道,“就算那些贵族们罪大恶极,难道其他人都遗忘了他就是正确的吗?”
瑞凡绝看着女童,不禁哑然一笑,摇了摇头道:“那些普通人,他们根本活不到将故事流传给子孙的那天。或者,他们的子孙根本来不及将故事流传,便就死去。唯有那些贵族们,才有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雅致,将故事流传。”
“或许是最初,他便不想在人间留下痕迹呢?”少女浅笑轻语,便打断了二人的争论。女童很乖巧地贴在少女身边,瑞凡绝也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绝明山谷位处于不离雪和莫尔德的最边境,绵延数里,是来往两国的捷径。但也是因为此,此处的曾被不同势力,不同国家的盗贼在分散的时光里占据了整整数百年。直到二十年前,莫尔德人为了进攻不离雪,将此处盘踞的盗贼通通剿灭,这才让绝明山谷变得平和安静起来。或许正是因为这种平静,才能让人联想到古老英雄的归宿吧。
寻找到第十三位传人的墓地并不容易,少女足足占卜了三天才确定了大概方位。可是,就算如此,在大概一里的山脉里找到他的坟墓恐怕也就比大海捞针轻松一些了。
“我们几个月前找到的那个坟墓,原来并不是埋葬他的地方吗?”瑞凡绝问。
“我不确定,但每个线索都对我很重要。”少女漫不经心回答道,此刻她的神识已将方圆一里全部笼盖,想要寻到哪怕一点点蛛丝马迹。可这古老的坟墓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渺无音讯,甚至让少女怀疑羽族的情报是出了问题。
少女带着瑞凡绝和女童在山谷中搜寻了一下午的时间,眼看天已微沉,却仍一无所获。这山谷除了碎石和山风,那便空空如也了。少女见天色已晚,便打算放弃搜索,送瑞凡绝回去。但随着夜色加深,山谷深处却突然泛起了点点荧光,那荧光虽然只是黑夜里微弱的光亮,却依旧让人感受到一丝暖意。少女急忙循着微光朝光线汇聚之处跑去,抬眼便在山中段发现了一处洞口。原来是白日里阳光太盛,竟是照在洞上将洞口掩去。而这里光元素本就不强,甚至比不过晴天里正常的光元素,少女神识一扫而过这才什么也没有发现。
少女抱着女童凌空飞起,便进入了洞中。瑞凡绝身手则没有那么好,他不愿接受少女的帮助,靠着力气和装备,花了数十分钟才爬到洞口。少女和女童并没有等他,早早在洞中搜寻起来。
光芒从洞中壁上隐隐现出,女童凑近才发现,那并不是夜光石,也非会发光的生物,而是一种摸上去有些暖意的东西。她抬头看了看少女,少女摇了摇头,看来这一大一小两个姑娘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二人便又是用神识观察,又是用灵魂沟通。可这些暖光既无力量,也无一丝灵魂波动,就像无根一般,漂浮在空中。
二人在洞穴中又探索了一番,却发现洞穴在没过数十米便戛然而止。横在二人面前的是一面平整的墙壁,任是度过了千年的时光,竟还是光滑无比。少女正待一拳轰在墙上,看看壁后有什么,却用神识发现这后面皆是实实的山体。她又想跺跺脚,看看下面是不是空的。但神识仍是快拳脚一步,发现除了来路,四周皆是墙体。少女和女童思量一番,便决定研究研究这面石壁有何蹊跷。这时瑞凡绝总算爬了上来,气喘吁吁地跑到少女和女童身边。
“你们有什么发现吗?”瑞凡绝看了眼怀表,已是凌晨快三点了。
“对于你自己的祖先,你也一无所知吗?”少女反问道。
“这可真是可惜了,在遇见你之前,我甚至不知道他是我的祖先。”瑞凡绝抬眉道。
“那我们就更不会有什么发现了。”少女摊手道,“别说线索了,我们连点故事都没有。”
“别说故事了,我们连些传说都没有。”女童有样学样,摊手补充道。
瑞凡绝哑然一笑,便不再同二人说话,他观察起石壁,不仅没在石壁上看见壁画,亦未发现任何人工雕琢的痕迹。他思前想后,突然想到了不知在何处看见的滴血破阵法。便二话不说,挥刀在指间破了个小口子,将鲜血滴在地上。
女童并未感受到阵法的痕迹,她立刻出言阻止瑞凡绝的行为。瑞凡绝闻声,没有理会,他见此处无用,便又在不同的位置上滴了滴自己的鲜血。待他将鲜血滴在石壁上、地面上、洞顶后,他发现,自己的伤口已经痊愈了,而洞内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无奈之下,他拿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却发现表内的针已停住了转动,恰好停留在他进入洞口后的时间。
“现在已是寅时……”少女立刻意识到瑞凡绝不懂云中的计时方法,改口道,“现在大约是四点半,距离日出还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
“已经过了那么久了吗?”瑞凡绝试着调整机械钟的时间,却又不知具体时间,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了眼少女,询问她是否就此离开。
少女并不搭理瑞凡绝,原地盘腿坐下,开始打坐。女童也学着少女,原地打坐。瑞凡绝无奈地看了少女一眼,有样学样,盘腿而坐。但他从未如此坐过,总觉得坐姿不适,左移右挪,最终还是太累了,昏昏沉沉入睡了。
在梦中,瑞凡绝突然感觉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那个被机械围拢的城市,回到了那座绿色的庄园,这里鸟语花香,一片宁静。但瑞凡绝的神情却没有一丝丝的放松,因为那片祥和的梦境立刻便被浓烟、烈火和魔法元素所覆盖。女童的哭声,仆役的哀嚎,箭雨的嘶鸣如走马灯一般轮番呈现。一阵纷扰过后,空中愕然出现了一对巨大的双目。那双目满是绝望,正死死地,不甘地瞪着,瞪着自己。它越凑越近,竟是快贴到了瑞凡绝的脸上。那眼中的血丝清晰可见,猩红而狰狞。瑞凡绝心猛地一动,立刻清醒了过来,一身冷汗。他已不知多少次坠入这般梦境,每次都是这般清醒,便再难以入眠。
瑞凡绝下意识地拿出怀表,想要看看时间,可视线模糊。于是他揉了揉双目,才想起钟表已经停了。想要再度入睡,一张张逝去的面容不断在他脑中回荡,将他的眉头拧成川字。此刻的他不为罗德之死哀悼,他惆怅的是,不知究竟该团结谁,完成他的理想。
瑞凡绝的目光不自觉朝少女望去,只见她与夜色融为一体,恬静地安睡,与白日中的跳脱比,别有一番韵味。当瑞凡绝意识到自己所想时,他猛地收回目光,神色古怪,心道:你会知道答案吗?我究竟该依靠谁?谁又能帮助我?你是云中的贵族吧!若你知晓我的目的是消灭不离雪的贵族,你会作何想?你会帮助我吗?
瑞凡绝情不自禁地,呆呆地将目光再次赠予少女。他既庆幸少女沉睡着,便能不绅士地望着她。又讨厌少女睡得如此安静,什么也注意不到。若此时他将女童偷走,恐怕她也不会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