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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旧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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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童睡得极沉,瘫倒在少女怀里,少女仍正襟危坐,呼吸均匀。瑞凡绝又四处张望,见墙上仍是空空如也。他摇了摇头,便小声走出洞外,想要看看月亮到了什么位置,判定时间。

瑞凡绝心有余悸地叹息着,他无法忘记那些哀叹,也无法忘记那些声音,更无法忘记那对眼睛。夜已经很深了,竟是连月光也隐在浓云之中,看不清,望不明。黑暗将整片山谷覆盖,伸手不见五指,瑞凡绝却看见那双巨大的双眼,在黑夜中瞪着自己。他猛地一慌神,便退了几步,却被身后的少女喝住。

“你看见了什么?”少女望着漆黑的天空,疑惑问道,她什么也看不见。

“你没睡着吗?”瑞凡绝心中一阵慌乱,不敢看向少女,扭头朝洞穴深处走去,匆匆席地而坐,合上双目,百般祈祷方才少女一无所知。

少女好奇地看了瑞凡绝一眼,便继续打坐。她自幼修行,对这姿势向来习惯。瑞凡绝却未曾习过云中法术,难免觉得这姿势难受非常。辗转反侧间,他因疲倦靠在墙上,墙面冰冷,令他更难入眠。思绪如线头,剪不断理还乱,瑞凡绝索性打开了话匣子,对少女道:“我已很久没见过那么黑的夜了,连一颗星星都看不见。”

“这倒让我想起了神圣蓝瑙市的夜景,除去灯花璀璨的主城区,便只剩黑暗了。”少女回答道,“那时,我也没看见一颗星星。”

“并不是因为没有星星,所以黑暗,而是因为这个世界本就是黑暗的,所以才无比黑暗。”瑞凡绝不假思索道,“因为不公的法律,因为剥削的贵族,因为阶级的不同,因为矛盾始终存在,所以黑暗始终存在,始终降临在所有人身边,不论是圣十字堡,还是神圣蓝瑙市。”

“阶级?”少女倒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颇为好奇,“什么是阶级?”

“等我们回去,我可以把我们不离雪一位学者的书借你看,这里面都有说。”瑞凡绝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浪费多少时间。他闭上双眼,仰着头,感受着微弱的光。

“黑暗,是因为世界是黑暗的吗?这结论是否也太唯心了。”少女笑道,“按你的说法,我是不是也可以说,你的双眼满是黑暗,以至于看不见一点光亮。”

“黑夜只会吞噬光明,但并不会让我成为看不见光的瞎子。”瑞凡绝睁开双目,认真看着少女,“比如现在,就算黎明未至,我依旧看得见这萦绕在洞里的光。”

瑞凡绝侧目看向那些光点,却发现它们正有规律地跳动着,光点最终汇聚在一起,发出明亮的光。它们在洞中灵动飞舞着,化作各种形状的神话生物,最后一起落在墙上,在墙上留下一句句话。

瑞凡绝见状,顿时困意全消,起身查看这些文字,少女则对着另外一面墙认真阅读起来。这些句子由古不离雪语组成,大部分书写的都是光明神的教义。瑞凡绝看了几句拗口而迷信的语句,便没兴趣继续阅读。少女则耐心地一句一句读过去,总算是在文末见到了瑞凡绝的名字——光明神之徒,不离雪人,凯尔特·瑞凡绝,埋葬于此。

在这句话之后,便是瑞凡绝的生平。少女正想阅读下去,看看同巨龙之墓里的人是否说法一致时,这些光点突然在墙上舞动起来,最后汇聚于一处,凭空化作光的墓碑。这墓碑散发着夺目的光,慢悠悠地落在地上,用光堆成了一座坟墓。

少女望了瑞凡绝一眼,秉着尊敬先人的想法,正想询问瑞凡绝是否要开棺验尸,瑞凡绝不知从哪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铲子,猛地几铲子,便将地面挖出了个大坑。少女见状,也不再多言,她让瑞凡绝退到一边,便念动咒语,便让此处的土壤悬浮在空中。在零落的土壤里,瑞凡绝很快发现了一个盒子,他将盒子拿了过来,仔细端详起来。

这盒子虽不显眼的很,却充斥着丰盈的光明能量,瑞凡绝将其端在手中仔细研究,发现这盒子四处皆被封死,根本没有打开它的办法。于是他又试着将力量灌入这盒子,却发现仍是对它毫无办法。无奈之下,他将盒子递给少女,希望她能有办法打开盒子。

少女并没有去接盒子,她在看见盒子的一瞬,便释放神识将它的里里外外打探了一遍:这盒子散发的光之元素来源于盒子内部,一簇圣洁的灰。少女想与这簇灰进行交流,但回应少女的便只有茫然的光,就好像灰主人的灵魂在生前,便被强行抽离的身体。不然不论如何,被埋葬的强大存在,在遗体上都会附上一些记忆片段或是灵魂碎片。更何况是被圣火煅烧过的骨灰,怎样都该保存着最纯粹,最深刻的回忆。

“走吧,这里没有什么线索。”少女用意念将那盒子重新埋入土里,便抱起熟睡的女童,打算离开,“盒子里装着的是一个人的骨灰,至于是不是你祖先的,我并不知道。”

二人不知道的是,在盒子被回到土里后,远方的翠西教堂突然光芒乍现,这也惊动了翠西教堂的主人——克里斯。

瑞凡绝没有多问,急忙跟上少女的步子,洞中的光芒此时已暗了许多,让山洞显得无比暗淡。这段路并不长,所以二人很快便来到了洞外——破晓已至,从这个角度正能见到波光粼粼的海面,而耀眼的太阳正出生,将海面染成了一片金碧辉煌。

“你说我该去何方寻找不离雪的光?”瑞凡绝终是不愿询问少女自己该团结谁的力量,于是问出了一个极其抽象的问题。

“目之所及,不都是光吗?”少女沉默片刻,似若有所思,似意有所指。

而后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驻足远眺,再也注意不到,山谷洞中微弱的光线。在阳光下,它们与黑暗,只剩毫厘之差。

“你来了?你跟来了?”沉默的男人已在墓园的树荫下站了很长的时间,却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少年从阳光中走来,他总算不再沉默,似是有些惊讶,也有些不悦。

“父王,这里便是埋葬他的地方吗?”王子微笑问道。

“你知道多少东西了?”国王依旧躲在树荫下的黑暗里,沉声问道。

“正是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想要知道。”王子又朝国王走近了几步,却最终停在了树影的边缘,没有再近一步。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不真实的耀眼夺目。

“现在还不是时候。”国王冷着脸道,他走出了树荫,不知从哪儿收集到了叶子,便一片片摆在无字碑上,摆放成了圣十字的形状。他低着头,不让面部接受太阳的直射,亦让王子看不清他的神情。王子只能看见地面上,国王托着长长的影子,如默哀般站在墓碑之前。

“父王,我不明白,不离雪的危机到底来自于何处?”王子直截了当问道,“如今外敌已退,内忧皆平,为何您还如此忧心忡忡,甚至要来这里祭拜故人?”

“你来此处,只是为了问我这些东西?”国王仰起头,盯着王子的脸,他的脸不知是因为艳阳所晒,还是愤怒无比,变得通红起来。他的目光没有在王子身上停留多久,就被炙眼的光所遮挡,重新低了下来,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了种恍若隔世,却又似曾相识的感觉。情不自禁地,国王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做?”他说这话时对着王子,身体却倾向无字碑。说罢,国王突然板起脸来,转过身去,一言不发。

王子见状,也不言不语,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无奈,想开口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

“你在质疑那些政令?”终是国王打破了沉默,宛若天光破层云。

“我不明白为何父王为何不按习俗,先召开议会,再修改旧法。”王子回道,“这于理不符合法律,于情更是会让诸公心生不满啊。”王子小心翼翼看着国王,观察着他的神情。

“你觉得呢?”国王反问道。

“如今的议会早就不是血统者们的一言堂,军方又因圣十字堡之战如履薄冰,剩下的贵族们都投鼠忌器,自是不敢对您的话有半分违抗。”王子走到了国王身侧,同他并肩,继续道,“不论在议会上颁布什么政令,我想他们都不会有任何的违抗。”

“二十年前,我也是这样想的。”国王看着墓碑,又陷入了回忆,“光复军连破沙摩联军,瑞凡绝大公又极力拥簇王族,怎么看那时议会都是我们的一言堂。”国王顿了顿,本以为王子会反驳他什么,但王子并未说话,于是继续说道:“可当年,我们的想法一条也没有被通过。最后,还得是靠他,才能被记录在律法之上。可立法和实施,又是两回事。那些人明面上照搬律法,实则阳奉阴违,借着秉公执法的名义,行着排除异己的勾当。以公谋私,好不自在。”

王子看着愈发激动的国王,没有说话,只是让他继续宣泄着自己的情绪。

“若不是后来,光明神布下瘟疫,让那些混账统统下了地狱,我们又如何夺回这个国家的控制权,如何一步一步让不离雪成为一个强大而和平的国家!”国王森然而愤愤道。

王子听闻国王的这些话,神情微动,但国王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并未发现。国王没有说下去,他只是不断喘着粗气,俯身将手撑在墓碑上。而此刻王子内心便如翻江倒海:光明神庇护?降下瘟疫?光明神怎会降下瘟疫,光明神怎会对不离雪人降下瘟疫?

想到这儿,王子不由自主退了几步,笑容也在脸上凝固了。难道,自己从小接受的教诲是假的吗?为何光明神要这样做?他想把这件事情问清楚,却突然缄默,不知如何开口,也不敢开口。安静的墓地中突然起风了,惊起叶飞,惊起云动,阳光顿时也没那么耀眼起来。

国王看了王子一眼,便不再理会王子,他在墓地前进行虔诚的祈福和祷告后,便起身离开。王子默默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知何时,笑容又回到了脸上。他走到无字碑前,犹豫再三,没有用光明神祈福的那一套手势,他默默低下头,唇微动,却不知在说些什么。

正当王子同这片墓地一共化作沉默时,马车的嘶鸣打破了这片寂静。王子担心是父亲遇到危险,正想疾步离开,却又听见陌生男人骂骂咧咧却又没有一个脏字的声音,陌生女人不断叹气的声音,以及孩童不断哭泣的声音。那三人嘈杂的声音让王子顿时没有思考的情绪,他们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同一片墓碑前。

“您也是来祭拜瑞凡绝大公的吗?”男人一见气宇轩昂的王子,立刻变了个人似的,一脸讨好的笑容,更是谦卑不已。要不是他的音色没有改变,王子甚至以为面前这人和刚才骂骂咧咧的那个人不是一个人。“是啊。”王子微笑,抬头,离开了墓地。

“真是个奇怪的人。”男人待王子走远,又变回了那疲倦而不耐烦的模样,他指着孩子骂道,“哭哭哭,你就知道哭,要不是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们难道需要不体面地逃跑吗?要不是因为你哭哭啼啼,引来了光明骑士,我们可是差点离不开铁锹市!”他喋喋不休地指责着孩子,直到尽了兴,又开始指责起女人的不对。那女人紧紧抱着孩子,与孩子蜷缩在一起,低着头,躲在树荫下,一动不动。

男人见女人和孩子并不还嘴,也没有了骂下去的性质,他双手紧握,走到无字碑前,虔诚道:“伟大的瑞凡绝大公,愿您在天之灵保佑吾能够在蒸气市一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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