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他却突然产生了些许困惑,为何自己与卡斯兰特,阿琉赛斯一样,非要致瑞凡绝于死地。卡斯兰特与阿琉赛斯自然都有他们的理由,可为何自己本能地,也想要杀死曾经最敬重的英雄。瑞凡绝的死活与自己并不关系,纵使放他走又如何?反正自己的目的已经到达了。可詹姆斯却不想放他离开,连自己都说不清理由。
“詹姆斯,你忘了当年立下的誓言吗?”罗德一声响亮质问打断了詹姆斯悬而未决的命令。
“你要是个遵守誓言的人,大公也就不会出现在这里了。”詹姆斯冷笑一声,对罗德的质问嗤之以鼻。他从未遗忘当初加入光明协会时,誓要守护瑞凡绝大公,为不离雪奉献一切的誓言。可那些血统者还在光明神像下立下共同守护不离雪的光明和正义呢?他们不也从未做到过。
罗德一时语塞,想不出反驳詹姆斯的话来。但他还是站起身,挡在瑞凡绝身前,歇斯底里道:“那你也该懂知恩图报吧!大公当年冒着生命危险将我们救出,我们怎么说都欠了他一条命!”
詹姆斯面露不悦,并不打算同罗德做口舌之争,于是做进攻手势,决定终结这场无聊的对话。在他心中,他慷慨赴死是他当时的自愿,瑞凡绝冒死来救他们是瑞凡绝的自愿。他们各自做了各自心甘情愿的事情,何来知恩图报一说。
眼看蓄势待发的子弹要将自己和瑞凡绝射穿,罗德无比焦急。他情愿自己死,也不愿瑞凡绝有分毫危险。于是他果断拔枪,正要指向詹姆斯,数声枪响已从他耳边响起。罗德尚无反应,已被丢去桌底。枪声又骤然停止,待他爬出桌子,瑞凡绝的剑已悬在詹姆斯咽喉,而他双目赤红,全无惧意。
“阿琉赛斯背叛我也就算了,为什么你也要背叛我?”瑞凡绝咆哮问道。他握剑之手青筋暴起,不断颤抖,充满血丝的眼白几乎要将眼珠挤出眼眶。他无数次想要一剑夺去詹姆斯的性命,可他想要知道答案,知道昔日“旧部”纷纷背叛的答案。
“尊敬的大公,若您杀了我,可就彻底逃不掉了。”詹姆斯笑容依旧,只是眼角没有任何波澜。当他发现瑞凡绝也会愤怒,也会有情绪波动时,瑞凡绝彻底从他心中的神跌落成一个人。而詹姆斯,也为自己曾经立下的誓言感到恶心。
“就凭这些生了锈的盔甲,加上你,也想困住我?”瑞凡绝的剑又逼近了詹姆斯咽喉一分,他咬牙切齿,真想一把抹了詹姆斯的脖子。可他迫切想要知道,为何十八年前的热血青年,为何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为何要背叛当年的理想!”瑞凡绝颤抖的手越发控制不住他的剑,于是锋芒轻易划开了詹姆斯的皮肤,流出的却是油腻的黄色。
詹姆斯举起双手,眼角皱起,挤眉弄眼,终于无奈道:“大公,是您自己说的,要用生命守护不离雪的。可十八年过去了,你苟且偷生去了哪里?要说背叛理想,您才是背叛理想的那个人啊!你都背叛了理想,我们还有坚持的必要吗?”
“世人都道我早已死去,你也是近来才知晓我还活着!可你背叛你的信念和理想的时日,恐怕你自己也想不起来了!”瑞凡绝咬牙切齿,恨不得将眼前人生吞活剥。他不明白,为何面前之人将背叛理想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他不明白,他视若珍宝的东西在他人眼里如此举重若轻。
“瑞凡绝大公,您若要惩戒背叛理想和誓言的人,恐怕光明协会无人能够幸免。你以为光明协会群龙无首那么多年,大家依旧团结,靠的是什么?信念?誓言?”詹姆斯大笑道,“别逗我了,还不是为了钱吗?都几岁的人了,还在谈什么理想信念?理想信念能当饭吃吗?”
詹姆斯顺势想要推开紧靠在脖上的剑,鲜血毫不犹豫地从他的手中流出,害得他脸色煞白,再也不敢随意动弹。
“理想和信念能让所有人都有饭吃。”瑞凡绝信誓旦旦,让罗德感到他不是在阐述观点,而是在声明现实,“你们当然是吃饱了,可不离雪的百姓呢?可那些流离失所的农民,那些终年无休的工人呢?他们难道活该吃苦耐劳吗?”
“瑞凡绝,我看曙光市的百姓,日子过得也并不比蓝瑙市好上多少,这就是你说的,让百姓吃饱?别立牌坊了,你要是真在乎他们,能让他们过得如下水道的老鼠一般吗?我可是清清楚楚地记得,十八年前的梦洛斯特,百姓的生活是多么富足而安康!”詹姆斯气喘吁吁地翘起嘴角,他的眼睛却瞪得大大的,如忘了化妆的小丑。
“你胡说什么?”瑞凡绝如惊弓之鸟,睚眦欲裂道,“我怎会不在意他们!我可是如十八年前一般地在乎他们!他们日子过得不好,是因为血统者的压迫,和我有什么关系?”
“难道在曙光市,还有血统者能压迫你的百姓?”詹姆斯的笑容更加浓烈,“瑞凡绝,你就别装了,我们谁不是满嘴的主义,谁又不是满心的生意!赚钱嘛,总要喊口号的,不然谁来给我们拼死拼活地干活呢?”
光明骑士们闻言,竟都会心一笑。也不知他们是笑话工人们愚蠢,还是嘲笑自己和工人们没有两样。至少罗德是这样想的:工厂主们给工人们画饼,只要他们努力干活,未来就能过上工厂主一样的生活。旧贵族们给光明骑士们画饼,只要他们努力干活,未来就能获得一样的地位和荣誉。本质绝无不同。
可如此想来,瑞凡绝岂不成为了另一个奥尔汀?罗德立刻为瑞凡绝开脱:若不是王室与血统者们打压光明协会和机器,这些物美价廉的商品早该占据不离雪全部市场,光明协会治下的百姓也将因此丰衣足食。何必像如今这般,被血统者霸占去他们的劳动成果,还要对他们感恩戴德?
罗德在此刻终于理解了大公,为何十八年归来后的他对奥尔汀家族抱有如此强烈的敌意,甚至想要取而代之:只有将奥尔汀家族覆灭,才能将工人们的劳动成果还给他们。否则,一切改革与努力都是徒劳。十八年前的失败,早已证明了这一点。
“别再说了!”闻言的瑞凡绝却不能像罗德这般用十八年前伟岸的虚影为自己开脱。他清楚地知道,詹姆斯说的每句话,都正确无比。他口口声声说,要继承他的遗志。但他也只是用嘴,一次又一次地在会议上强调这一点。
可事实上,他从未为治下百姓做任何努力,更别提帮助不离雪的百姓摆脱血统者的寄生。在他心中,只要机器推广,百姓自然能够丰衣足食。所以让百姓过上好日子这无足轻重的小事,从不在他近在咫尺的计划之列。比起百姓的美好生活,他最在意的始终是十八年前的真相、报仇雪恨,以及他生前的愿望。
理查德告诉他,他的愿望是让光明协会发扬光大;桑告诉他,他的愿望是拯救不离雪于水火;霍夫告诉他,他的愿望是让不离雪成为恒古大陆最强盛的国家。可如今的他,却从更多的人口中,听到更多关于他的愿望。
这些愿望一个比一个更无私,一个比一个更宏大。瑞凡绝感慨之余,却又有些失望,因为这些愿望没有一个提到了他。但这微不足道的失望立刻被磅礴的挫折感所吞没——他们每个人都将瑞凡绝的愿望奉若至宝,可没有一个人真的去尝试改变。
瑞凡绝低声问罗德:“光明协会里,还有十八年前的幸存者吗?”
瑞凡绝既没有得到迟疑的肯定,也没有得到果决的否定。但他的脑中却突然浮现出一人的身影:柴比尔。除此以外,光明协会的每个人,在他的脑海中都变得面目可憎。有一瞬间,瑞凡绝直想一刀解决了詹姆斯,丢下罗德独自逃跑,但最终他没有这样做。他突然变得茫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该做什么。
在瑞凡绝失神之际,强光如针扎在他的双眸,令他陷入黑暗。待他睁开双眼,只见罗德挡在他的身前,被光芒刺穿胸口,血流不止。
瑞凡绝顾不得是谁不顾詹姆斯安危,对自己发动攻击。他一时茫然,旋即愤怒,一剑穿过詹姆斯胸膛,将他踢开,便冲向罗德,将他抱起,一跃而起,冲出房间。当他的余光布满阳光,终于看清袭击之人,顿时瞳孔震动——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卡斯兰特。
瑞凡绝怒火中烧,一剑朝卡斯兰特抛去,未及其身,耀眼的光柱自盾牌而出,直射瑞凡绝而去。瑞凡绝身负罗德,闪躲不及,被光芒刺穿肩头,差点跌落。倒也借着冲击逃遁数米,借机魔化,冲出重围。
卡斯兰特冷冷盯着瑞凡绝离开的方向,下达了追杀的命令。他却未紧随其后,而是径直走入会议室,来到詹姆斯身前。
“卡斯兰特,救我……”詹姆斯的瞳孔已有些涣散,他有气无力地哀求着,将手伸向卡斯兰特。可他视线模糊,竟出现了两位卡斯兰特。恍惚间,他只望握住他的救命稻草,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手向左递出,终是判断错了方向,无力将手落于地面。
“詹姆斯市长勾结光明协会,妄图复兴机器。幸得阿琉赛斯侯爵阻拦,阴谋未逞。只可惜詹姆斯丧尽天良,竟将阿琉赛斯市长害死。吾卡斯兰特,将替光明神行道,诛杀逆贼!”卡斯兰特拔出腰间长剑,高高举起,发出沉重的剑鸣。
“卡斯兰特,你!”詹姆斯气若游丝地交代完他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抬头望向太阳当空之处。可会议室里是看不见的太阳的,他只能看见高悬在颅顶的重剑。
在光可鉴人的剑身上,詹姆斯终于看清了自己的模样,他震惊,他惊愕,他不明白,剑影中的自己怎变成了这副模样。他对自己模样的认知,一直停留在十八年前,那位苍劲挺拔的战士。可他此刻看见的,却是个臃肿,贪生怕死的猪头,将腥臭的液体铺满了地面——那是他十八年前最恨之人的模样。
詹姆斯突然想起,十八年前,自己为何要追随瑞凡绝,加入光明协会了。受尽了臃肿血统者压迫,看着不离雪的国境线在他们的保护下不断退缩。詹姆斯终于明白一件事情,靠着光明神的后裔,是不能守护他热爱的领土的。
就算幽月市被莫尔德人占领,他们依旧可以逃到更北面去做贵族。但他不一样,一旦幽月市被莫尔德人占领,他就失去了他的家乡。为此,他义无反顾地追随瑞凡绝,只为守护家乡的一切。为此,他不惜付出自己的生命。
可不知何时开始,他的心开始扭曲,明明为不离雪拼死拼活的人是自己,为何人们感恩戴德地,总是血统者?为何人们顶礼膜拜地,总是那些旧贵族?
詹姆斯没时间思考清楚这些问题的答案,当长剑分开他的身体和头颅,他的脑海中只剩一个美好的幻想:瑞凡绝,若你还活着,那该多好?对不起,我背叛了您。
“永别了,老朋友。”卡斯兰特并未因背叛詹姆斯有任何心理负担,他面无表情地离开了会议室,纵身上马,踏上了追杀瑞凡绝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