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特是乡野医院的大夫,说是医院,不过间开在穷乡僻野的诊所,推门而入,仅有一间房间。大夫不仅要做大夫,还兼职护士和前台。来这里看病,从不看病人得了什么病,而要看亨特会治什么病。
亨特的医术不言而喻,他早年在不离雪的军队就职,对于刀创剑伤可谓得心应手。但其他方面,可就只有光明神知道了。
十里八乡的人都叫亨特半神大夫,神在于不管是腿崴伤了,手骨折了,还是打架受了伤。亨特大夫都能让他在三个月内恢复如初。但半的部分,可就不好说了。小到咳嗽、头疼,大到伤寒、消渴疾,亨特能做的就是祈祷光明神并赐给病人“圣水”。那“圣水”不是别物,正是做手术消毒用的酒,被亨特一番忽悠就成了圣水。
十八年前,亨特刚来此处定居时,这穷乡僻野终于有了救死扶伤的地方。可若非亨特收钱颇有良心,恐怕没有乡亲愿意来此看病。那时,来此之人也大多做好了死马当活马医的准备,才来找亨特。
只因他们相信,只有魔法才能救死扶伤,而亨特的医术不能。可后来他们城里去了多了,就发现城里城外也没多大区别。割肉,放血,向神明祈祷。若治得好便是病人对光明神诚心诚意。若治不好,那便是他们心不够真诚。
总之,对那些高贵的魔法医生来说,能不能治好病不是他们关心的,他们只关心能不能收到诊费。和他们相比,亨特好上许多。虽然他治不好病人,却会每夜向光明神祈祷病人的平安。
今日夜里,亨特却未向光明神祈祷。他神情凝重,小心翼翼地操纵着手中利刃,切开男人伤口,取出子弹。自离开军队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样的手术了,所以并不算娴熟,一不小心就切多了伤口,鲜血如注。好在他身前的男人体质不凡,流血缺水,脉搏竟依旧有力跳动。
那男人适才闯入时着实吓到了亨特,但见他穿着崭新军装,竟熟悉无比。亨特一眼便认出,是二十年前的款式。男人面色苍白,鲜血将挺拔的军装染成了红色,观他眉宇,不知为何倒有几分熟悉。亨特只觉莫名熟悉,眼睛不断在男人身上打量,又退了几步,手略有些颤抖,急忙将他扶上手术台,将目光聚焦于伤口的位置。
这种伤口亨特熟悉无比,正是枪伤。只不过亨特想不明白,男人受到如此重创,为何还能留有一口气。他也不管男人身份如何,急忙为他做起手术。
不知血水溢满了几盆水桶,亨特又倒了多少酒,子弹总算取出,伤口总算缝好。当然,在昏迷中的男人对身体才遭遇的凶险浑然不知,直到微弱的痛感不断放大,刺激着他的神经和大脑,终于令他恢复了些许意识。
罗德之死如默片般不断在他脑海中放映,痛苦之余亦让他困惑不已:为何他为了利益放弃了理想,又能为了理想放弃生命。在这些唯利是图的人眼中,利益难道不比生命更重要吗?
但这样的困惑并不能占用男人太久的时间,因为他立刻又想到另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我是活着,还说死了?我又是如何死去的?我又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当无数子弹穿过罗德身体,冲击波狠狠砸在身上,愤怒和绝望吞没了男人的理智。而后发生了什么,瑞凡绝不记得了。这时,他突然感受到心跳的存在,砰砰砰,快要从他的胸口挣脱。
那双熟悉而狰狞的血眼不断在他的脑海中闪回,一时加速了血液的流动。瑞凡绝只觉颅顶的血管中有把锋利的锤子,将他的大脑砸得血肉模糊。数度伸手,想将它从脑海里揪出,可他很快发现,自己的身体得不到半点动弹,而那双眼睛却离自己越发接近了。
“滚开!”瑞凡绝的嘶吼是无声的,因为他很快发现,他的身体已与灵魂失去联系,连操纵喉间肌肉,都成为了痴心妄想。
“我才不需要你的帮助!”不知为何,瑞凡绝心中脱口而出的,对血眼的驱逐,竟是这句话。只是这句话他亦不能出口,在无尽的惶恐中,血眼又一次,史无前例地更加靠近瑞凡绝。
它上下打量着瑞凡绝,并无任何表情,瑞凡绝却在其中感受到了鄙夷和嘲笑。他奋力想要拿上些东西,将它劈开。可他依旧无法动弹,如展览的艺术品,任由血眼洞悉,挑剔。
这种无能为力的羞耻感让瑞凡绝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十八年前的经历。可他在意志模糊时,亦没有勇气将旧事回忆。这令他更为羞耻而愤怒,恍惚间,他好像听见了血眼的笑声,恍惚间,他好像看见血眼快要融入自己的双眼。
“离开我的世界!”瑞凡绝不知自己是否将这句话嘶吼,他只知他好像恢复了对身体的感受。麻木,疼痛,还有无数的鲜血奔涌于头颅,不断敲打着他的太阳穴,快要将他意识振裂。血眼却在此刻悄无声息地失去踪迹,只剩瑞凡绝独自面对黑暗,而他的眼前,却传来些许暗淡的光。
而这时,太阳穴传来的鼓动也逐渐变得轻微,瑞凡绝这才意识到,那砰砰声来自于他的耳朵,来源于人手敲击木板的声音,来自于门外的士兵。
“南方军,开门检查!”
“有逃犯逃匿于此地,速速开门接受检查!”
“现在怀疑你窝藏逃犯,立刻开门将逃犯交出,可饶你无罪!”
催促声不绝于耳,听得瑞凡绝心烦意乱,他不自觉捏紧拳头,蓄势待发。只不过任凭他用尽全力,也不能就双眼睁开。他百般挣扎,身体却似被下了咒语,明明感受到每一寸肌肉的紧缩,却不能控制。
门外的士兵失了耐心,叫骂着破门而入,他们举着煤油灯与枪械,径直朝瑞凡绝冲来。被急促的脚步声所迫,瑞凡绝终于生出力气睁开双眼,却依旧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兵们将火枪瞄准他的额头,旋即扣下扳机。在那一瞬,瑞凡绝憎恨地望向那些冷漠的刽子手,他们的身影隐藏于烛火里,只能看出些高昂的轮廓,可他们麻木而嚣张的嘴脸,瑞凡绝竟看不清半点。
绝望而抑郁的情绪将瑞凡绝充满,他努力想在临死前留下些声音。可任凭他将烛火摇曳,空气始终是静止的,而他连自己的声音都不能听见。这时,子弹破膛而出,掀起气浪,将火光压低。他却在黑暗中看清了士兵们的脸庞,心中骇然。
他们长得与记忆中的同路人竟如此相似,像阿琉赛斯,像罗德,甚至像理查德。瑞凡绝的心中只剩一个困惑:为何他们竟能如此相似?
可他来不及将答案思考,子弹溅出碎骨,在瑞凡绝眼前下出了一场惨白色的烟花。瑞凡绝并未感到疼痛,又一次陷入了无尽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瑞凡绝的耳边又一次传来敲门声。瑞凡绝惊恐地睁开双眼,紧盯那扇枯败而漏风的门。它在风中弱不禁风,瑞凡绝却觉得,好似伴随着敲门声,它将地面震动。敲门声戛然而止,瑞凡绝却如临大敌,他祈祷着敲门声继续响起,房间却安静得空旷。这让瑞凡绝的心越发揪起,好像门后躲着的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不可名状的怪物。
瑞凡绝目不转睛盯着门,小心翼翼地翻下床,躲在床后,摸向腰间,未找到佩剑。他本就如惊弓之鸟,此刻更加慌乱,将四周环顾,却看不进任何东西。他不断重复着武器的发音,却依旧没能寻到一样像样的兵器。
这时,一道人影从瑞凡绝未曾注意的角落出现。迅速将门推开,站得恰到好处,既不能让外头的人看见里面,也叫里面的人看不见外面。他只轻声说了几句,带着粗矿的笑容,就劝离了门外之人。
瑞凡绝惊魂未定,正思考面前之人是谁?自己身处何处?那人已送走窗外呼啸的山风。星移斗转间,视线正与自己对上,阻隔了门外最后一缕秋霜。
“你醒了?”亨特轻松一笑,走向瑞凡绝,只见他警惕地将手术刀藏在身后,面若寒霜。
“你是谁?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随着瑞凡绝意识逐渐清醒,他的感官亦清醒起来,终于能够感受到钻心的疼痛。他紧紧攥着手术刀,舒展眉宇。可他的疼痛由体及心,纵容伪装得再好,目光的痛苦却瞒不过久经沙场的医生。
“您跑到我家来,现在却问我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家里?”亨特无奈摇头,自我介绍道,“亨特,医生。”
“你为什么救我?”瑞凡绝不断后退,终于将身体与墙壁紧贴。当彻骨的风敲击在瑞凡绝疼痛的身体,他的痛感骤减,也变得镇定而清醒起来。
亨特哼哧一笑,无奈道:“我是个医生,光明神在上,救死扶伤本就是我的天职。”
瑞凡绝试探不出亨特的深浅,并不清楚他是否知道自己是通缉犯。可他又想:任谁遇见个浑身是伤的人冲入自己家,人之常情也该是向骑士团汇报,而不是偷偷摸摸地将自己治好。
“莫非他已经向官府汇报过了?”瑞凡绝心中一惊,已有杀人灭口,仓皇而逃的打算。这并非他冷血无情,而是光明协会十八年来同王室斗争的经验。只有铁血无情,斩草除根,他们才能以弱敌强,同王室周旋。
可瑞凡绝转念又想,此人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怎能知恩不报,这是真正的瑞凡绝大公一直教导自己的。而后,他又惊恐地发现,光明协会从前的斩草除根,和近日的经历相比,又有何不同?光明骑士团,不正是这般斩草除根,将幽月市的成员一个个除掉吗?
想至此,瑞凡绝对奥尔汀的恨又多了几分,对亨特的杀意就退了几分。瑞凡绝恍然发现,原来自己从前所作所为,与血统者别无二致。他们都把人视为实现稳固统治的工具,许以一些人厚利,获取他们的支持,再对另外的更多人进行压迫。他们唯一的不同只有一点,就是所喊的口号不同。可不论他们的口号多么冠冕堂皇,他们都是不能,或不会实现它的。
“原来我从来都没有跟随在他身后吗?”瑞凡绝万念俱灰,再不能维持身形,面如死灰,瘫倒在地。他突然憎恨起自己,只因他发现,自己和那些血统者没有任何区别,用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伟大而崇高的谎言,诓骗无数人为自己卖命。实际上,那些口口声声,要为了不离雪而奋斗的,利益的拥有者,永远不会为这些人考虑,他们想的只是,争权夺利。这真是荒唐至极。
“他们原来是靠不住的……可我到底该借助谁的力量?”罗德的遗言终于由涟漪化作轩然大波,将瑞凡绝淹没。他踉跄起身,却连离开屋子的力气都没有,双腿一软,剩不下撑在手术台的力气,气郁至极,乏力倒地,顺势将白布扯下,陷入昏迷……
“你终于醒了。”待瑞凡绝再次恢复意识,他只觉天旋地转。因饥饿与奔波,他的乏力感更甚。伴随着身体的乏力,是瑞凡绝内心无比的空虚。他只觉天无时地不利,人更难合,自己终究无法完成他的意志,不过是在虚度光阴,最后在不离雪的史书上徒增笑柄。甚至有一瞬间,他真想丢下一切逃回桑那,也好过追赶一个靠自己决不能达成的目标。
“过了几日了?”但瑞凡绝还是强打精神问道。一方面他害怕光明协会里有人担心他的安危,一方面他又暗自说服自己,协会中的人大部分都不在乎自己的安危。甚至他不惜对自己催眠:不离雪失去了那么多年的光明神,都延续至今。光明协会缺了自己,也不会怎样。
但瑞凡绝心底依旧有些许的期待,如果没了自己,光明协会真的一团乱麻呢?自己就能如救世主般,拯救这个“危在旦夕”的协会,就像他当年拯救危在旦夕的不离雪一般。这种微不足道的自满很快被一种恐惧覆盖:若自己的失踪并未影响光明协会分毫呢?这岂不证明,自己三年来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瑞凡绝见亨特低头掰着手指算着时间,尚未及时给出答复,心道自己昏迷的时间难道如此之久?没缘由地生出不安,急忙改口道:“你就不怕我是亡命之徒?竟敢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受伤之人?”
亨特对瑞凡绝比了个四,待瑞凡绝双目圆睁,才缓缓道:“四小时。”
听闻自己昏迷的时间不算久,瑞凡绝总算松了口气,可他见眼前人没有回答自己的第二个问题,又生疑虑:四个小时,足够他通风报信,寻人抓我了。他对亨特总是不能立刻回答自己问题的行为颇为不满,可人生地不熟,他并不敢将不满表露。
“我从没见过身子如此干净的亡命之徒,你的皮肤也太细腻了,怎么看都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亨特的话令瑞凡绝神情一滞,而后话锋一转,更令他气血翻涌,“你这样的人,去圣十字堡的少爷营一抓一大把。他们没有一个不把自己吹嘘得无所不能,就好像是光明神在世。可上阵杀敌我没见过他们,抢夺功劳时没缺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