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斯听着理查德一本正经说出如此荒诞的情报,撇唇冷笑道:“他们怎么不说圣子圣女都是被炸药炸死的,他们干脆说这十八年来天使绝迹都是被炸药炸死的算了。”
“总而言之,现在的形势岌岌可危,目前尚不知王室的态度,但他们身为血统者的领袖,绝不可能站在我们这一边。”理查德扶着拐杖,向米尔斯靠近了几步,警示道,“就算你再不喜欢议会的大人们,我们也必须同他们合作,因为我们能拉拢的对象只剩他们了。”
米尔斯明目望向理查德,深深叹气道:“我听柴比尔说,光明协会可不止那些利令智昏的蠢才。一些大公无私的英雄隐匿于贵族之间,难道他们不也是我们的朋友吗?可你为何从未向我提及过他们?”
理查德面色一紧,将手杖竖于米尔斯同他之间,失了沉稳,厉声道:“他们都是群疯子,做事只考虑对错,却从不考虑后果。若同他们合作,光明协会早就完了!还有那个柴比尔,也是个又蠢又坏的东西,他竟然妄想和王室开诚布公地合作,将制造机器的技术都上交王室。也不知他是想死,还是想让整个光明协会为他陪葬!”
“理查德叔叔,他们到底做了什么,值得您如此气愤?”米尔斯将头倾向理查德,身子却兀自不动,保持足够距离。
理查德没有回答米尔斯的问题,他将手伸进口袋,不断摸索,终于将笔记本翻出,冷冷道:“您现在最该考虑的,不是这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你应当考虑的,是如何应对王室之后的行动。他们就算不借着炸药的事情借题发挥,也一定会在博览会结束秋后算账,到时候,保不齐是几颗人头的代价。我想好了,到时候就让柴比尔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去做替罪羊。死在他憧憬的王族手里,也算死得其所了。”
“理查德,我倒不这样想。”米尔斯不断点头,直到理查德把话说完,才将身子倾向椅子,“我思来想去,倒觉得王室让我们办博览会,并不是想从中作梗,致我们于死地。他想要我们死,大可早早与我们签订那上百刀尔的合同,引来血统者们的明枪暗箭。而不是放出似是而非的消息,把我们安在众矢之的,像极了诱饵。”
“不论王室的目的是什么,他们最终都是要连本带利,把那百万刀尔夺回去的。”理查德并未顺米尔斯的话说下去,他听倦了米尔斯充满“遐想”的猜测,只想立刻将近日工作汇报完毕,然后亲自督察博览会的安保。
理查德认为与猜测王室的目的相比,这件事才是当务之急。只要保护好议员,维持博览会顺利进行,王室和血统者就不能因此吹毛求疵,他们自然又能在养精蓄锐中安然度过一年。
米尔斯见理查德不愿听下去,只得默默分析:“在王室眼中,那些血统者们延续了上千年的时光,不知积攒了多少财富。比起光明协会这个新起之秀,他们才是最肥的鱼肉。只是不知道,十八年了,王室始终将光明协会当做他们的金库,怎么突地转了刀口,想借着博览会收拾他们?”
可利用博览会,如何从这些历久弥坚的血统者口中夺食,米尔斯不想不明白。他也不知,是什么给了国王自信,对支持他上台的势力们磨刀霍霍。米尔斯只道自己缺少情报,便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于是拍案而起,居高临下看向理查德:“那就请您说说,您到底做了哪些准备吧!”
“这次博览会,我们重金聘请了四相圣堂全体出动,所以就算是王室派出教廷的人贼喊捉贼,也掀不起什么风浪。”理查德拿出笔记本,翻页,继续说道,“除此以外,我们还成立了一个灭火队,他们配备了最新的灭火工具,所以火灾,绝不可能发生。至于其他的地方,我们也已经准备妥当了,绝不会给王室任何的机会和借口。”
“那群议会的白痴也会去参加博览会吧,他们的安全你也得保障好。”米尔斯提到白痴两个字时,声音加重了几分,他转着招子,见理查德依旧将手杖拦在二人只间,最终还是决定开诚布公,将心里话同理查德说清楚,“我还是觉得,重点不在博览会。博览会办得怎样并不重要,王室会不会因博览会同我们有一定的合作也不重要。”
“那什么才重要?”理查德烦躁将手杖抬放,在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音,“只要博览会顺利,只要议员们能在议会上保证我们的安全和利益。我们就依旧能韬光养晦,直到整个不离雪的经济命脉都掌握在我们的手中,到那时,你自然能报仇雪恨,自然能实现你的抱负和理想!你怎么就不懂呢?”
当米尔斯听见抱负与理想四字,他蓦然愣在原地。那一瞬间,他仿佛看见穿着黑衣的少年,持着一柄屠神诛魔的利剑,斩下龙头,劈开高塔,一往无前穿过奥尔汀的身躯,终于大仇得报。
可极乐后的空虚却让米尔斯感到恐惧,手刃仇敌,然后呢?他竟想不出他的抱负和理想到底是什么,反正绝不是他说给光明协会听的那些骗人东西。正在此时,那双熟悉而狰狞的血色双眼撕裂虚空,又一次恶狠狠盯着他。米尔斯只觉这双眼睛离他越发靠近,浑身颤抖,竟不能直起身子。
米尔斯只觉无力而窒息,竟连奔跑逃走的力气都不剩。无数双血手从地下伸出,僵硬摇摆,又在一瞬间绷直,掌心直对米尔斯,如浪花般前仆后继,将他缠住,朝地底拖去。
正在米尔斯绝望之际,一道金光破开万手,直入血眼。那位男人手持利剑,就如马瑞莱特山一般,屹立于米尔斯身前。他一袭老旧群青军装,傲然挺立。米尔斯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不禁热泪盈眶,几乎嚎啕大哭。他努力靠近男人,伸手需要触碰他,只盼他不要只留下一个背影给自己。男人却没有回头,只摆了摆手,消失于米尔斯的世界。
男人带来的光要比光明土地上的阳光更加耀眼,以至于米尔斯一想到那些利欲熏心的臭虫,就连和他们呆在一间房里都感到恶心无比。
“重要的是,我们必须挑选正确的伙伴。”米尔斯挺胸抬头,目光坚定看向理查德,“要报仇雪恨,要让不离雪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要让他的理想得以实现,光明协会是靠不住的!他们只会压榨百姓,一边羡慕血统者们的身份,一边又渴望成为他们。议会中的那些血统者更加靠不住,他们是不离雪最大的墙头草,谁能给他们好处,他们就跟谁!”
“那你到底要同谁合作?你不会真指望十八年前背叛光明协会的那些人吧!”理查德皱眉,用力将手杖敲于地面,不耐烦道,“这些家伙向来把理想和信念看得比自己的命都重要,当然也看得比别人的命更重要。为了实现他们口中无比崇高的理想,他们蛊惑一个又一个无知而一腔热血的少年少女献出性命,就算让不离雪成为尸山血海,也在所不惜!你竟然想同他们合作?你真觉得不离雪的百姓经得起他们折腾吗?你真觉得他们这样做是为了百姓好吗?他们和光明协会里的人一样,都是被功名利禄遮了眼的人!无非我们的人为了富可敌国的利,他们的人为了流芳千古的名。可从本质上说,他们没任何区别!你觉得我们的人靠不住,那他们更加靠不住!”
米尔斯不知如何反驳理查德的话语,他不断深呼吸,不断欲言又止,终于坐下身子,将头埋进交叉的手中:“那您觉得,王室要我们开博览会的目的是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他们的目的是为了从光明协会搜刮更多的财富,以填补财政缺口。你若还要我分析,我想他们或许是要对不支持他们的议员开刀,以便左右议会的结果。”理查德缓缓将鼻上镜框抬起,像极了一位学识渊博的老师,“或者,我会许以他们中的一些人更多的利益,然后利用议会通过的法案对另外一些人加大税收,从内部分化这些人。”
“我觉得您说的话大有道理,但这些蛀虫吃的蛋糕已经够多了,他们已不是靠吃别人剩下的蛋糕能够满足的了的。更何况,王室如何分辨得清楚,到底谁是忠臣,谁是奸臣?照您的说法,只会把没有得到好处的议员推向我们。”米尔斯见理查德紧缩的眉头终于落下,自觉终于说了些令理查德赞同的话,放松身子,笑道,“要我说,不如把所有已经有蛋糕,却还不满足于此,想多吃一口蛋糕的人都杀了。再找从来没吃过蛋糕的人,只要一小口,他们就会满足得忘乎所以,更不会关心剩下的蛋糕去哪里了。但做这件事情的人未必是王室,因为想吃蛋糕的从来就不止奥尔汀一家。”
鸣笛声响起,骄阳下,钢铁巨兽冒着黑烟,从神圣蓝瑙市出发,驶向远方的马洛市。晃动的列车穿过平原,穿过森林,穿过峡谷,一路飞驰。它惊起鸟儿,吓退野兽,马不停蹄地略过路过的一切。
松茸镇上,白铠的骑士们笔直地站在月台前,等待着贵宾的到来。站在最前方的,是一脸笑容的米尔斯,他的笑容从未如此灿烂过,甚至灿烂过耀眼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