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茸镇的山麓下,是一片荒凉的墓地。在这片墓地里,埋葬着的,是松茸镇的人们,同样也埋葬着,松茸镇的历史。一眼望去,是破败的墓碑,满地的尘土,耳边,只有时常来拜访的风吹过松林的声音。
墓地里有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他面色枯黄,一脸绝望的脸上是满是血丝的眼睛。身上披的,是一件肮脏而破烂的毛草,嘴里喝的,是最最廉价的白酒。他颓废地靠在一座墓碑旁,边喝,边咳嗽。
男人抬头看天,太阳在正中央悬挂,他望向远方,两个穿着工装的男人从远处走来。他们的工作十分破旧,只有那枚曙光市的徽章耀眼无比。他们手中拿着装满酒的坛子和一些食物,面无表情地走到男人的身边。
男人颤抖着按住墓碑,颤颤巍巍支起身来,这用了许多的时间。随后他一把抢过工人手里拿的食物,捧着凑到嘴边,狼吞虎咽起来。因为吃得太快,他不断咳嗽,将食物喷了出来。两名工人看着落魄的男人,眼里既是愤恨,也是无奈。他们将酒放在男人的面前,欲言又止,转身离去。
男人放下了食物,他低着头,用眼睛的余光看着渐行渐远的二人,用尽了全部的力气,问:“你们过得还好吗?”。二人顿了顿,并没有理睬男人,他们继续朝前走着,只是其中的一人放慢了脚步。
“你怎么还有脸问出这种问题?”那名工人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我们现在这样,全都是你害的。如果不是你,我们还能好好的生活。”他握紧双拳,冲到男人的面前,揪起他的衣领,咬牙切齿:“从前大家为你采摘松茸,难道这些钱还不够你花的吗?为了一万刀尔,你看看,你都把小镇害成什么样子了?从前的欢声笑语,现在全都听不到了,那些人啊,不管男女老少,一个一个都死在了那些光明恶魔的屠刀下。而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过得生不如死。”他扯下工服,转过身,呈现在男人眼前的,是一道道还未愈合的伤口,用鞭子抽出来的:“你知道吗?这都是那些光明恶魔打的。”他穿上衣服,神色暗淡:“只要我们歇息一秒,皮鞭就会抽到我们的身上。不过伤多重,第二天依旧要工作。”
男人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工人,眼泪从干涸的眼眶里流下。两名工人没有再和男人说什么话,转身离开。男人颤抖着将食物放在地上,将头用力磕在墓碑上:“是我对不起你们啊,我真该死。是我毁了我祖先们的基业,是我害得我的镇民像奴隶一般活着。我是个王八蛋,我怎么还活着呢?”他向后退了几步,冲向墓碑,却被地上的食物绊倒,摔在地上。
男人呆呆地趴在地上,他捂住眼睛,却捂不住眼泪。他用力捶着地面,尘土飞扬:“我恨!我恨!”他勉强起身,颤抖地走到一直靠着的墓碑前,用拳头恨恨砸向墓碑,把自己的手砸得血肉模糊,没有了知觉也未停止:“米尔斯!理查德!你们这群畜生。光明骑士,我要你们不得好死!”他气喘吁吁地背靠在墓碑上,又开始不断饮酒,随后把酒瓶用力扔向远处,砸了个稀巴烂,随后控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兴许是酒喝多了,男人很快瘫倒在地上,再没有知觉。等他重新睁开眼后,已看不见一丝光明。云层遮挡了整片夜空,让黑暗覆盖整个松茸镇。远处,依稀的火光闪烁,那是正在工作的工人们。男人迷迷糊糊地啃了口食物,又闭上了眼。他翻来覆去,怎样都睡不着。因为只要一闭眼,见到的就是老亨利那张血肉模糊,却兀自坚韧的脸;见到的是那些面容扭曲,惨死在光明力量下镇民的脸;见到的是那些疲倦的,没了生气的,工人们的脸。
男人捂着头,不断地去摸眼里流出的眼泪。突然,安静的夜里传来了脚步声,男人忍住眼泪,循声望去,几名身穿黑衣的神秘人,举着魔法灯,来到了他的面前。男人坐在地上,朝后退了几步,将身体倚在墓碑上,警惕地看着这些人。
“您就是卡特镇长?”为首的人走到他面前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男人的脸上的笑容转瞬即逝,重新恢复了颓废的样子,他抬起头,搓着双手:“叫我卡特就好,我哪里还配得上镇长这个称呼。”
“卡特镇长,久仰大名。”黑衣人对他行了个礼。
卡特显然非常受用,他勉强起身:“你们好,我是卡特。”他握住自己的双手:“让你们看见我这副狼狈的样子,真是太失礼了。”
“卡特镇长,您想重新成为镇长吗?”黑衣人问道。
卡特的脸色一惊,他紧握的双手顿时松开,差点惊倒在地上。他低着头,嘴里不断念叨着什么。待他反应过来后,他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这些人。那些人虽然一身漆黑,但看得出来,这些衣服的材料都是由云中的丝绸制作而成,昂贵无比。卡特想观察更仔细点,但黑衣人将魔法灯晃在卡特眼前,刺眼的光让他眯上了眼睛。
“我……”卡特低下头,不断搓着双手,“不了,我做不了镇长的。”他不断摇头:“我都害了那么多的人,我哪里还有资格做这个镇长?”
“如果你重新做了镇长,那你就可以再次掌控这座小镇的一切了。”黑衣人的话语没有一丝情感起伏,却又充满了诱惑,“你可以重新修建府邸,你可以恢复那高高在上的地位,那时候,你又是那个受人尊敬,受人敬仰的镇长了。”
“那我是不是可以重新成为修建铁路的管理者。”卡特的眼里有了些许明亮,他睁大眼睛,让任由光线照入自己的瞳孔。
“你说呢?”黑衣人将魔法灯提到身侧,使得卡特可以看清他的打扮。他的黑衣袍子上,绣着暗紫色的光明纹路,那是王室和教廷才能使用的花纹。
“你要我做些什么?”卡特问道。
“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黑衣人转过身,“想清楚了就跟过来。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跟过来了,就不要想着后路了。”
卡特站在原地,想着那些死去的镇民,想着那些活着的镇民,最后看了看落魄的自己。不知为何,他的脑海突然响起了小时候,自己被村民拥簇着玩耍的场景。明媚下午,一群大人围在自己和一群孩子身边,慈祥地看着他们玩耍。而自己,是那群孩子们的核心,他说什么,那些孩子就做什么。那个时候,他最喜欢做的,就是让别人家的孩子当马给自己骑,然后耀武扬威地巡视自己的父辈们建造的这座小镇,对着同龄的孩子说,这都是他们家的。而别的孩子,一脸羡慕地看着他,不断说着恭维他的话。而那个做马的孩子,脸上的光荣比他更甚,好像自己拥有的东西,就是那个孩子所拥有的一样。
“这群愚不可耐的家伙。”米尔斯不耐烦地头顶的帽子扔向一边,他愤怒地拍了下桌子。一旁的老理查德沉默地站在他的身边,不言不语。
“这群目光短浅的白痴。”米尔斯狠狠吸了口气,端起面前的浓茶大口喝起来,“两百年前的议会,是英雄的议会,敢于向教廷开战,能够罢免国王。再看看现在的议会,一群穿着人皮的猪,他们的脑子里面除了刀尔就只剩屎了。”
“好在他们还站在钱那一边,就不可能站在我们的对立面。我们要提防的,并不是他们。这次博览会,各方势力一定会各显神通,借着他们惹出的声势各做文章,以此致我们于死地。”理查德擦了擦自己的眼镜,重新挂上,继续说道:“首当其冲就是那些顽固的魔法支持者,他们已经借着松茸镇的爆炸朝我们施压了。”他见米尔斯胸膛依旧因气愤上下起伏,只道他什么也没听见,索性扶杖敲地,看着米尔斯。
米尔斯靠在椅背上,交叉双手:“理查德侯爵,请你继续。”
“大流士近日上报奥尔汀,说我们的炸药极不稳定,总在军营里自爆,伤人无数。”理查德见米尔斯有了精神,生怕他又一次走神,如报菜名般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卡特上报,说我们的火器炸药常在海上失灵,贻误军机。北方的矿场,东部的魔法石场,把近来坍塌事故,上百人的性命都算在我们的账上。还有弗兰克这老奸巨猾的东西,竟把南方旱灾也算在我们头上,说炸药有悖光明神之教义,这才降下天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