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种话,终归是无法在对方真情流露的第二天说出口的,哪怕他的心脏早就被掏出来祭了船,人情冷暖还是刻在骨子里,流淌在血脉中的。
要说出一句让仇卯寒心的话,羊舌际很早之前就发现自己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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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武将吃饭用不了太久,饭后收拾碗筷,天上的云层也在这短时间内愈积愈厚,把阳光都遮蔽了大半。
羊舌际无所事事地窝在躺椅里看话本,仇卯就搬了张小凳,坐到他身边剥橘子吃。
海风猎猎,波浪翻涌,羊舌际早习惯了这样的颠簸,仿佛躺在摇篮里一样,晃着晃着就有点儿昏昏欲睡了。
忽然一阵喑哑的银铃声突兀响起,一瞬之间,所有人手中动作都停了下来。
那声音实在说不上悦耳,细细碎碎,清亮得诡异,一声声如尖刀般划在人的心尖上,无端带来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之感。
仇卯停下剥橘子的动作,皱眉抬头,视线投向桅杆顶部。
羊舌际脸上的表情也显出些许不安,他缓缓放下手中的话本子,从躺椅里坐起身,一双漂亮的眼睛里媚意尽散,刹那间淬满寒凉。
“怎么了?”
仇卯下意识伸出手握住靠在脚边的大刀,警觉地跟着站了起来。
“近天楼……”羊舌际低声喃喃,脸色沉郁地掀衣起身,身影晃了两下,眨眼的功夫就在仇卯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了。
只是他的声音还飘荡在风中:“近天楼有变,我去去就回。”
仇卯一惊,追到舷墙边望向海面,却只能见到翻涌着白沫的海浪,以及遥远处一道迅疾如风的白色身影,如同一朵浪花般融入了辽无边际的海平面。
海风越吹越狂,天边黑云翻涌,似是即将大雨倾盆的模样。
船身在汹涌的浪潮之中摇晃剧烈,但仇卯却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处,十指不自觉地用力抠着舷墙,神情紧绷。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光景,在第一滴雨水落下前,一阵疾风如同利刃般划过仇卯的脸颊,掀起他的衣摆后,在他身后停歇。
仇卯猛然一转身,就见羊舌际白衣带血神色阴沉,发丝凌乱地扶着一人,无声地站在那儿,胸口起伏急促喘着气。
“阿漫!”仇卯两步一并冲到他面前,上下将人仔细打量了一番:“出什么事了?”
羊舌际听了,却没有答他,扶住身旁身受重伤之人,朝自己的卧房走:“之后再与你说,先帮我把先生扶进屋。”
仇卯这才发现,那靠在羊舌际肩头满身血污意识不清的人,竟是素日里总一身傲气的莫近人。
“咳、咳咳!我、没什么大碍……”
老先生艰难地抬起脸,目光看向羊舌际侧脸时,满是心疼:“阿漫,你的伤……”
不等莫近人把话说完,羊舌际沉着脸低呵了一声:“先生!我只不过受了一点小擦伤而已,先帮你处理。”
他一直把莫近人扶进屋里躺下,一边解开老先生被血浸透的衣袍,头也不回地对仇卯吩咐:“去先生的药柜里找清创药!一个白色瓷瓶,快!!!”
身后脚步去了又来,瓷瓶被递到面前,羊舌际看了一眼,动作利索地拔开瓶塞,将里头装着的药液一股脑儿全淋在了莫近人胸口和腹部那冒着丝丝灰白阴气的几道狰狞伤口上。
老头躺在床上,被痛得整个身体剧烈抽动了好几下,最后直挺挺地昏了过去。
羊舌际那口在胸中憋了一路的气,终于呼了出来。
他紧紧攥着手里的药瓶,撑住床沿摇晃地站起身。
“幸好……没有去晚。”
他望向床上面容苍老而虚弱的老头儿,呢喃的声音里,是再也难以掩藏的后怕。
仇卯没有说话,不声不响地站到羊舌际身后,伸出手扶了他一把。
大概是感受到那股可靠的支撑,羊舌际双腿猝然一软,把全身的重量都倾压到仇卯有力的臂弯里。
“上次捉回来的那七只阴灵从近天楼里跑了。”
在仇卯怀里靠了一会儿,羊舌际勉强又收拾出了些力气,只略显疲惫地抬手拭去脸上的血痕,轻手轻脚地转身从房间离开。
仇卯跟在后头,眉心紧皱:“先生现在是没事了吗?”
羊舌际走了两步,最后扶着甲板上的桅杆,瘫坐下来:“没事,清掉伤口淤积的阴气,就没什么大碍。”
他说完,颤抖着长长呼出一口气,垂眸望向自己的双手:“只是那阴气侵入有些深,虽没抵达要害,但彻底除净需要一段时日。”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会逃了?”仇卯走到羊舌际身旁坐下,侧头望着他。
过了一会儿,他看见那张在灰暗天色下泛着冷白的脸上,闪过一丝充满倦意和自嘲的笑。
“因为浮水寨,陈旻唤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