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卯听了,眉宇间逐渐拧起些不解。
羊舌际没有看他,自顾自地不断捻搓着手上一些细小擦伤渗出的血珠。
“如果我的料想没出错,陈旻和这七只阴灵,只是一个简单的预演。”
仇卯的表情更加困惑。
但不用等他开口,羊舌际已经自言自语一般,继续讲了下去。
“陈旻卒于三年多前一次出海捕鱼,当时他们遇上巨大风暴,一船八人全部命丧海底。”
羊舌际的声音轻而缓,虽然动听,却实实在在是在讲述一个八人惨死的故事。
他慢慢地把头转向仇卯,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弧度:“怎么样?听起来有没有感觉很熟悉?”
不用羊舌际多问,仇卯心里已经升起一丝恶寒。
排除当年溱海海战丧命的仇家军普通士卒,他爹仇长风,还有仇家七将,加起来也恰好是八人。
羊舌际的目光从仇卯愕然的脸上划过,语气平淡地接着娓娓道:“陈旻是那艘渔船的领头,类比来看你爹也是。”
“那祭司在浮水寨残害了八条人命,用他们的身体来承载陈旻八人的灵魂,同样的,我想现在他的手里,应该还有另外几具准备好的空壳。”
“至于为什么选在浮水寨,还有我们这位神秘的祭司大人究竟是何来头,我倒是暂时没有太多头绪。”
仇卯听完这整整一段话,心脏像是被丢进了冰窟窿,直叫人血液都凉透了。
兀自消化许久,他才有些僵硬地看了看羊舌际,略微露出些许茫然地问:“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
羊舌际点点头:“你说。”
“我们在浮水寨见到的锁魂阵作何解释?祭司为什么要困住老寨主的魂魄?还有,那日在海底,困住我的可也是同样的阵法?”
“将军啊,这可不止一个问题了。”羊舌际扬起唇角,眼中闪过一丝微不足道的笑意,最后还是一一开始回答:“锁魂之阵不同于献祭躯体,此阵像是一种惩罚,处在阵中的人意识犹如被困于水火之境中无法脱逃,反复经历一些…令身心都备受煎熬的折磨。”
说到这里,他笑着弯了弯眼:“至于为什么要罚他,我当然无从得知。”
“将军你自然是没犯错的,所以那日在海底,对方大概只是差一具躯壳,单纯希望你献出身体,去承载仇老将军的英魂。”
仇卯一边听着,木讷地点了点头,身体就好像被铆钉钉死在了原地,呆坐很长时间都说不出一句话来。
良久过后,羊舌际撑着膝盖站起身,手掌轻落在仇卯的肩上捏了捏,沉默地返回了卧房。
屋内,莫近人已经醒了,自己挣扎着爬下床,正站在书架前翻看着一卷竹简。
老头看得太过投入,根本没发现房门已经被人轻手轻脚地推开了。
羊舌际抱着双臂,斜倚在门框旁,好整以暇地望着屋内凑在烛火中,受伤了都闲不住的小老头。
他观察了莫近人好一会儿,见对方实在投入,只好无奈地笑了声,温柔喊道:“先生在看什么?”
莫近人闻声后就只抬了下眼皮,开口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明显已经恢复不少:“还能看什么?当然是看看这该死的喊魂之术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心里有了不少猜想,”羊舌际走到莫近人身侧,拿过他手中的竹简塞回书架上,“先生,我想再去浮水寨转转。”
莫近人暗淡的视线在竹简之上停留少顷,紧紧抿着嘴沉默片刻,张口先叹出一口冗长的浊气。
羊舌际说话时的态度这般坚定,莫近人心里边儿门清,这家伙其实早在心里把一切都合计好了。
他不是来商量而是来告知,这件事早没了回旋的余地。
“我知道拦不住你的,”老头转过头,那对浑浊沧桑的眼睛里,担忧满得快要溢出来了,“这次我是真的帮不上什么忙了,你若执意要去,就需自己多加小心。”
堆满古籍的书架前,羊舌际清澈透亮的眼睛安静地落在莫近人的脸上。
相比于几乎没什么印象的爹娘,眼前这身形渐显佝偻的老头,才是将他拉扯长大,教他念书习字之人。
老头子虽然嘴巴像一把开了双刃的快刀,但心肠其实是滚烫而柔软的。
羊舌际想着,不禁冲他温和地笑了笑:“先生难得如此好说话,那我这便动身了,你在船上要好生休息,大头小头会照看你。”
他说完,拂袖转身,不带丝毫犹豫地向门口走。
沉重的木门被拉开的那一霎,从来不擅直言的怪老头,竟鬼使神差地开口喊了羊舌际一声。
屋外和煦的光线照到羊舌际轮廓俊美的侧脸上,他偏头看向屋内,等着老先生的后话。
“阿漫……”
“遇事不必总想着去争个鱼死网破,务必时刻记住,要保全自己。”
莫近人那沉浑苍老的声音,好似沉淀着过往许多年的岁月,轻风般把那层蒙在羊舌际心头的阴翳吹散得一干二净。
羊舌际无声地颔首,回过身走出去,轻轻关上房门。
天边的灰云很轻很薄,时不时能让熹微日光透出一些。
仇卯似是已经把自己哄好,此时已然恢复了往日里那副无所畏惧的桀骜姿态,虽然冷着脸,浓重深刻的一对眉目却暗藏狠厉的杀气。
羊舌际见他这般模样,心里忽然觉得很是宽慰。
幸好自己面前的人是仇卯,倘若换了旁的凡夫俗子,恐怕早在不知几个月前就被羊夫人的鬼船甸玉号吓破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