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此时此刻站在他跟前的这个孩子,大概都不会有任何动摇。
于是,老头子一脸沧桑地叹出口冗长而压抑的气,解释道:“若真只是异闻,我便不会叫你细读甚至背诵了。那本书里记载的一切活物都曾真真实实存在过,其中有一些甚至残喘至今,追魄鱼便是其中之一,如今…仅存的四条被鲛人族豢养。”
话音一落,莫近人下意识地朝羊舌际看去。
可那对深如潭水的瞳孔实在太平静了,静得容不下一点波澜,压根不给别人透过眼睛窥视心思的机会。
“四条,我想大概一定是够的。”良久,羊舌际淡漠的脸上浮出清淡的笑意:“我自去问海神借来一用。”
莫近人眼神复杂地看了看他,直到最后都没有说出阻拦的话。
他曾经试图阻止过的事多了去,可若有一次成功,羊舌际或许就会是在爹娘庇护下健康长大的孩子,而不是在记忆都不全乎的年纪就被生生挖出心脏献祭给鬼船。
也许这就是羊舌家的命吧,早在先祖盗窃鲛人宝物被抓之时,除了那几条用文字记录下的契约与恶诅,没人知道是不是还有一些隐晦的诅咒也在暗处杳无声息地降临到这个家族头上。
可能真的是有,不然就不至于他们每个人都走上一条坎坷多舛的、名为命运的长路。
·
知道如何寻回仇卯被人设计丢失的四魄之后,羊舌际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翻了一下午的古籍。
那些书卷都很旧了,翻出来时都裹挟着一股陈年腐败的气味。
但关于追魄鱼,异闻录上的记载也不过就是羊舌际记忆里那几句简短的描述,没有再多细节。
写下这本海下异闻录的人恐怕早几百年前就羽化归天了,如今再想要求证其中许多记录的真实性,恐怕只能亲自去探寻。
于是羊舌际合上书,随意把自己收拾了一番,推门走出卧房。
仇卯不知什么时候爬上的桅杆,羊舌际走出来时,他正坐在高处,吹着海风低头擦拭手里的大刀。
与朝廷大多数习武行军之人不同,仇卯是惯使大刀的。
那一劈一砍除了展现他骇人的力量以外,很多时候能叫人隐约看出他骨子里埋藏的暴虐杀伐之气。
羊舌际仰头看他好一会儿,刻意地轻咳了声,引起那专注擦刀的家伙注意。
仇卯听到动静后自高处俯视向羊舌际,他愣住片刻,最后竟直接拽住桅杆上缠绕的缰绳纵身跳回了甲板。
咚的一声,他站到羊舌际面前,十分淡定地把自己手中那把寒光毕露的刀藏至身后。
羊舌际只垂眸扫了他一眼,没多废话直截了当道:“一会儿带你去治病,你记住了,千万要跟紧我,所见之物一概都不许碰,更不能拿,听明白了吗?”
仇卯点点头,却问:“治什么病?”
羊舌际一咂舌,翻了个白眼就转过身,视线在船上逡巡一圈后,喊道:“大头小头!日落之时替我开道!”
少顷之后,大头作为代表,拖着僵硬的身体从下船舱探出个头:“船主,要去海里?”
羊舌际随口“嗯”了声,又接着说:“船上避水符还有没有,去寻一张出来给他。”
他说着,随手朝仇卯一指,自顾自地走到了舷墙边,之后就一动不动地盯着远处与天接壤处,被夕阳照成金色的海平面。
大头找出来一沓没人用的避水符,精挑细选后,拣了张画得还算不错的符纸递给仇卯。
仇卯接过那薄薄一张纸,仔细将其叠成小块塞进衣襟贴身放好,轻轻走到羊舌际的身边。
“在看什么?”他微垂下头,目光赤忱地落在羊舌际纤薄的身体上。
天边霞光映红了羊舌际白皙的面孔,可他的眼神却阴沉得可怕。
仇卯的问题问出后,并没有立刻得到回复。
而是过了很久,羊舌际才像终于想起要回答一般,在一阵微风中回过头,淡然冲仇卯笑了笑:“也没什么,就是快日落了。”
他话音刚落,但不待仇卯再开口,一阵缓而沉的脚步声从身后向他们走来。
仇卯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只是这一看,他就彻底忘了自己刚才好像还想要再与羊舌际说几句话来着。
大头和小头规规矩矩地在距离羊舌际还剩几步远的地方停住脚。
他们的手里正各自捧着一个透明剑盒,一个盛满水,水中有一把通体银白的长剑悬于其中浮浮沉沉;另一个则铺有一层黑色琉璃石,石头上的那把剑似是由寒铁锻造,剑柄剑身黑得彻底、寒气四溢。
羊舌际扫向那两个剑盒,在腥咸的海风中眯了眯眼,平静地对大头小头说:“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