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舌际任由仇卯抓着自己的手,愣住半晌才恍然回过了神。
意识回笼的刹那间,他一把将手抽回,表情显得有些茫然慌乱。
明知仇卯这时候只能算是个心智不全之人,羊舌际却还是因为那几个虚无缥缈的字,失神许久。
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是可笑至极,那深如潭水的一双眼眸中光亮黯淡。
“别说浑话,日后你会后悔。”
羊舌际摆出一副云淡风轻的姿态,错开视线,不再去看仇卯那张真诚得令人发指的脸。
听了这话,仇卯有些不爽地皱起眉。
他哪里会明白羊舌际的意思,这个时候他只觉得自己所言字字完全发自肺腑,却被人轻飘飘地认为是信口胡诌的一句浑话。
所以他见羊舌际这番不咸不淡不把他当回事的态度,登时就有些微微愠怒:“你不信我?”
羊舌际并不想与他多费口舌,目光早已经飘到远处海面上:“你魂魄缺失,难辨七情,我为何就要信你?”
仇卯垂眸望向眼前侧身站着的男人,露骨的目光久久徘徊在他细腻白净的脖颈之上,过了许久缓缓做出个吞咽的动作。
“难辨七情?”仇卯声音有些深沉,他往羊舌际身边走近一步,忽然抬起一只手,手掌猛地撑在了面前的舷墙上:“那你可知我每日都在想些什么?”
羊舌际没有说话,被半圈住的身体微微僵直,不敢多动。
“我每日见到你,就总想把你揉进怀里狠狠地亲,从头到脚我都要留下痕迹,我还想你躺在我的枕边,伏在我的身下,我……”
仇卯的声音无端染上些病态的痴迷,他半低着头,每说出一字呼吸都带着侵略性地洒在羊舌际的颈项间。
像是下一秒他就会一口咬下去,将这令整个大海以及沿岸闻风丧胆的鬼船船主拆吃入腹。
羊舌际经受不住这一切,不等仇卯把话说完,他胸口忽然蹿起股无名的火气,扬手就是一巴掌,直冲着仇卯的脸颊扇了过去。
只是最后这一掌却临时改了道儿,“啪”的一声地打在仇卯的额头上,把人打得捂住额头,终于懵懵地退开几步。
“一派胡言!我警告你,管住你的嘴,还有!还有……管、管住你那什么!”
羊舌际脸涨得通红,纤长的指头怒气冲冲指着仇卯的鼻尖,视线却似有所感地朝对方下半身某个不可言说的地方瞥了两眼。
仇卯被打了却没什么怨言,反倒因为见羊舌际精力恢复得不错,心中窃喜。
两人一番争吵,吵醒了船上本还在睡梦中的其他人。
春酒和行昭打着呵欠走出房门,见到他们家将军后,毕恭毕敬地请了晨安。
没过多时,莫近人也如往常一样,不知从哪个旮旯里刷地出现在了甲板上。
羊舌际不堪忍受仇卯时时刻刻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莫近人刚一上船,他就把老头拽进了房间里。
“阿漫你……”
莫近人心里还残留着那日袒露真相时的后怕,他讪讪望着羊舌际,语气是素日少有的温和。
羊舌际似乎不愿再去回忆,他只是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打断莫近人小心翼翼的话:“前阵子是我耍性子浪费了点时间,大事为重,先生,仇卯丢失的四魄你可有寻回之法?”
莫近人盯着羊舌际那张除了略有些苍白外再看不出其他端倪的脸,欲言又止半晌后,才叹出口气缓缓地回应道:“自然是有,只是……”
“先生尽管说。”
然而羊舌际说完这句话,莫近人并没有再接下去开口。
他长久地望着面前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忽然心口泛起一阵酸楚。
直到羊舌际脸上的神情像是快耐不住性子了,老头子才深深提起一口气,闭了闭眼,有些艰难地张嘴道:“追魄鱼,你可还记得?”
羊舌际一听,皱眉垂眼沉思了一会儿,缓缓回道:“鱼身双翼,青文白首,口生明珠而潜游于渊,为寻一魄可日追百里。”
他轻声念完,掀起眼皮朝莫近人看去:“先生说的是这个吗?”
莫近人的嘴角闪过一抹又苦又涩的笑容:“对了,看来小时候教你读的海下异闻录你没有全忘干净。”
羊舌际回应似的,也笑了一下。
但那笑容在他脸上转瞬即逝,双眉再度沉重地拧起,他不解地看着莫近人:“可这不是书上写的异闻吗?难不成海下真有此鱼?何处可寻?”
莫近人被问得再一次哑住了。
可这次他却没有沉默太久,因为透过羊舌际明亮的眼睛,他看出来一件绝无可能逆转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