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卯深深提起一口气,终于还是放开了羊舌际。
当了二十三年正常的普通人,自从决定要留在甸玉号上找回他爹的亡魂后,他便花了很多精力和时间试图慢慢理解羊舌际的每一个举动。
其实有些时候,仇卯也不确定关于十九年前溱海海战以及他父亲灵魂漂泊海上的事,羊舌际究竟有没有在诓骗他。
这个人长相漂亮得有些妖冶并不值得人信赖,说话做事更是天马行空想一出是一出。
其实上次羊舌际摊开那张航海图,一指落在浮水寨时,仇卯心里就生出了许多疑问。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羊舌际要先来找陈旻;为什么不能先去寻他爹的灵魂,然后放他和行昭春酒回去;又到底是为什么在那张摊开的航海图上,他没有见到近天楼逃逸的所有亡魂所在位置,他爹究竟去了哪儿?
可这些疑问仇卯终究还是只捂在了肚子里没说出来,尤其是在第一次走进羊舌际的房间之后,视线完全被剥夺的情况下那道闯进他耳朵里的万分虚弱的声音,几乎一下就成为了绊住他的第一根绳索。
大概一切的迟疑不决都是从心疼开始的。
他完全不敢去想,曾经那么久的时间里,这样一个瘦削的男人是如何独自扛过每月三次近乎脱胎换骨般的疼痛,更别说他也曾是个孩子了。
所以留下来也没什么不好,至少现在没有性命之虞,羊舌际并不想杀了他们。
想了这么许多,不知觉间仇卯就已经坐回到了小木舟上。
行昭在船头撑着船,春酒小心翼翼地凑在羊舌际身边,心惊胆战地看着他洁白如玉的双手里捧着一个死人的牌位。
仇卯从沉思里抽回神,目光也落到陈旻的牌位上。
羊舌际很不讲究地用海水洗干净了这个木牌,正前后翻看着,但显然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
仇卯挪动了两下,坐到羊舌际的身旁,自然而然地从他手中接过那块木牌,问道:“你昨天说在吊脚楼上见到的阿婆呢?今天我们根本没看见。”
“你没见到?”羊舌际有些意外地挑起眉,这一惊一乍的语气,愣是又给仇卯带去了一阵寒意。
不过很快,他就笑着继续说了下去:“哦对,忘了你没进那房子,阿婆就在那座你看不见的屋子里。”
仇卯暗暗松出一口气:“她是陈旻的谁?”
羊舌际“唔”了一声,托着腮朝仇卯眨眨眼:“只能是他娘了,我猜那房子和彼岸花多半是陈旻的手笔,只不过我今日在那屋子里转了一圈,却没看见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想必这宅子只是他用来孝敬老母的。”
“孝敬老母用这么一处活人看不见的阴宅?”仇卯诧异地挑起眉梢,不可置信地反问了一句。
“八十老母哪儿还有多么清晰的认知,能见到自己早逝又复生的儿子,恐怕恨不得一辈子都被困在这里吧。”羊舌际说着,懒懒地打了个呵欠,随手把木牌位一丢,仰面半躺了下去。
他回到海上的时间掐算得极准,这个时候又有大批的渔船从外海赶海归来,金黄夕阳铺洒在海面上,让人恍惚以为自己是掉进了金海里。
仇卯摘了背后背了半天的大刀,瞥了两眼身旁闭眼假寐的羊舌际,忽然轻手轻脚地拾起那把被摆在一旁的折扇,轻轻将它打开,抬至羊舌际的脑袋前,替他遮挡去了直射在脸上的夕阳光线。
羊舌际睁开眼,目光顺着仇卯有力的手臂,爬到了他的下颌上。
两人视线在半空一碰,羊舌际忽闪了下眼睛,眼底便浮起了好看的亮光和清浅的笑意。
“多谢将军。”他侧了个身,面朝向仇卯,脸上带笑地悄声说了一句。
随后,他便听见头顶飘来轻得快散在海风里的一声“嗯”。
阳光斜打在仇卯的身体上,他的喉结泛着金光轻轻颤动了几下,目光却始终坚定地落于远方不知名的某一点。
羊舌际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哼笑着再次闭上眼。
可他也没想到,本只是打算闭目养神想想事情的,最后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太累了,事还没想通,竟然无知无觉地睡了过去。
等到恍惚从梦中挣扎出来时,他才十分诧异地发现月亮已经挂在天边了,自己却还躺在小木舟里。
“昨晚没睡?”
空气中飘来不咸不淡的疑问,羊舌际轻轻推了一下挡在自己面前的黑伞伞檐,与仇卯明亮精神的目光在夜色中相撞。
羊舌际显然睡得有些懵,他揉了揉眼坐起身,从仇卯手里接过了那柄黑伞:“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很沉。”仇卯站起身,拽住甸玉号上放下的绳索,踩着船舷几步登上甲板,再一回头,方才还在小舟上坐着的羊舌际,这会儿已经撑着伞在他身旁站着了。
仇卯对此已经见怪不怪,只是略看了一眼他另一只手里抱着的牌位,收回视线淡淡问:“准备怎么处理它?”
羊舌际把手中的木牌高举了起来,月光倾洒在他伸出伞外的左手上,他的皮肤便一寸寸变得通透纤薄起来,渐渐透得能看清血脉骨骼。
“就这么着吧,看看今晚这个叫陈旻的,敢不敢找上船来。”他微咪着眼,看向惨白月光下,那透着森寒之气的牌位。
“行了,”仇卯把羊舌际露在伞檐外的手拽了回来,背过身朝客舱走去,“早点休息,有事喊我。”
木门吱呀的声响在夜晚寂静的海面上显得有些突兀,羊舌际怔怔地凝望着客舱的门,忽而垂下头苦笑了一下,身形有些落寞地撑着伞蹩进自己的房间。
前半夜,外面静得出奇。
羊舌倚靠在窗边,眼神没什么依附地在飘在黑洞洞的海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