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卯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块碎片:“这就是魂瓶?”
莫老头投来一个不置可否的眼神,没有回答他。
空气仿佛凝固了数秒,数秒之后,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伴着几分疲惫,插进了众人之间。
“对,就是魂瓶。”羊舌际边整理着自己腰间的腰带,边朝这边走来:“想必已经有人说与将军听了,这魂瓶是用来收集葬身大海之人的灵魂的。”
“这些是已经找到魂魄的瓶子,”他的手指从一排浮着鎏金汉字的瓶子划过,很快又指向另一排,“而这些,是还飘在海上迷失方向的亡灵。”
“至于方才……”
羊舌际闭了闭眼,喉结艰难地颤了两下,安静许久才继续说下去:“有个阴灵突然失控,打碎了他自己的魂瓶,冲出窗往一个方向去了。”
莫老头闻言,忽然脸色严肃地看向了羊舌际。
春酒蹲在地上拾掇着那散落一地的碎瓷片,拼拼凑凑了半天终于凑出了原本那瓶身上完整的名字。
“陈…旻?这是什么人?”他把拼完的瓷片往仇卯面前推了推,站起身看向一旁的羊舌际。
而羊舌际正轻皱着眉,听见这个陌生名字后也只摇头道:“我不知道,近天楼里装着数以万计的亡魂,我怎么可能记得每个人的生平和姓名?我又不是阎王。”
“……也差不多嘛。”春酒小声嘀咕了一句,困惑的小眼神最后还是落回到脚边拼凑起来的碎片上。
仇卯垂眸端详了很久那破碎的白瓷瓶,这会儿终于抬起头,对羊舌际问道:“这东西为什么会失控,还伤了你?”
这个问题似乎问得很微妙,仇卯看见羊舌际和莫老头飞快地彼此对视了一眼,然后都神色复杂地抿着嘴沉默不语。
“?”
“不方便说?“
仇卯双手抱胸屹立着,冷酷的眉毛稍一上挑,抖落了一地的戾气。
羊舌际张开嘴又闭上,过了会儿,那薄薄的嘴唇又翕动了两下。
这么反复挣扎了几个回合,他像是终于想好该怎么表达一般,语气沉沉地开始说道:“关于海上亡灵,古籍上记录了很多常理难以解释的怪事,就像我在甸玉号上操纵那些低阶水鬼一样,那本古籍上还记录了另一种御使亡魂的办法,叫喊灵。”
“只不过……”羊舌际蹙眉沉吟片刻,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两下,才有些沉重地继续道:“喊灵喊来的亡魂与我船上那些水鬼不同,我那些小鬼只需随意找一具哪怕是腐朽破损的尸体让其有所依附就行,可喊灵召唤的亡魂,必须要在活人让出的新鲜身体上落脚。”
这解释,简单平白却也令人费解,仇卯眉头拧得更紧,抿着嘴陷入沉思。
他的右手半握着拳垂在身侧,方才被羊舌际咬到破皮红肿的大拇指有意无意地在指骨关节上轻轻碾磨着。
少顷,他抬起眼望向羊舌际:“那那个活人呢?”
羊舌际回望向他,嘴角一扬,淡淡地说道:“变成魂飞魄散的死人。”
“……”
“那被阴灵附体后的……那具身体,算什么?”
羊舌际:“算喊灵人的阴兵。”
“就像我船上养的小鬼一样听话。”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仇卯不再说话了,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多半是想到了那日他们在海上非要与甸玉号开战之后遇到的种种诡异之事。
这时候,一直在旁沉默听了许久的春酒忽然开口问羊舌际:“那你为什么不喊灵?不会吗?”
听到这个没脑子的问题,羊舌际饶有兴趣地偏了一下头。
他笑眯眯地把视线挪到春酒脸上,看着他波澜不惊地反问道:“这位小兄弟的皮囊看起来当真不错,要不你和你身边这位一起把身体让出来,给我家大头小头腾个地儿,成么?”
羊舌际说完,又冲春酒旁边无故遭到连坐的行昭眨了眨眼。
春酒听完羊舌际这话,脸色刹那被吓得煞白,慌慌张张地疯狂摇头,口中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仇卯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渐地,神色稍霁,嘴边轻浮起一点笑意。
羊舌际逗完人,重又转回到原先的话题:“总之,喊灵这事儿易遭反噬,从古至今几乎无人敢碰,但近几年近天楼的阴灵时有丢失,这已经是第十六个跑掉的阴灵了,我看是时候要把背后那家伙揪出来。”
听到此,仇卯万分讶异,一下子连音量都拔高了不少:“第十六个了你才想着要去抓背后的喊灵人?”
羊舌际漫不经心地拿下后脑上的玉簪,重新把凌乱的头发挽了一遍,不在乎地说:“怎么了?我不过是因为诅咒不得不替鲛人办差,既没俸禄又无升迁,何必那么积极?若不是今日那阴灵逃跑时太过莽撞伤了我,谁乐意放着逍遥日子不过去管那喊灵人?我可不是什么先天下之忧的好人。”
他一边说着一边下楼,身后接二连三追上三个人,只有莫近人是直接从窗口飞下楼的。
仇卯跟在羊舌际后头,听完他的话后无语了片刻,很快又反应过来什么,疑问道:“鲛人?”
羊舌际脚步不停,懒懒地回:“就是他们说的海神,鲛人族族长而已,不过对平头百姓来说,倒也确实算得上是神了。”
仇卯:“他能解你的诅咒?”
羊舌际还是回得懒洋洋的:“能吧,谁知道呢。”
“那……”
不待仇卯说话,羊舌际突然在前停下脚步转过了身。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反应迅速并且极有分寸地向后退开两步的仇卯,好奇地打量他:“仇将军,你今天问题好像很多啊。”
“……”
仇卯舔了舔唇,紧紧握住拳,颇有些克制又带着点隐忍地温声说道:“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
羊舌际不置可否,用他那双眸色清润的眼睛半含笑意地望着仇卯,似乎对他这态度十二分满意。
仇卯松开了握住的拳,眼皮颤颤有些紧张地问:“你在海上呆了那么久,可知道十九年前的溱海海战?可、可曾碰到过我爹的……亡魂?”
这一次,羊舌际神色略动了两下。
他轻轻牵动起唇角,转过身继续往楼下走,背对着仇卯说:“你是说仇长风吧?打我记事起他的魂瓶就在近天楼里,但六年前他那瓷瓶碎了,那是近天楼跑出去的第一个阴灵。”
“不过你爹倒是不似你这般好对付,”走到阁楼大门口的羊舌际忽然站住脚半回过身,在倾斜的暮色中不疾不徐地对身后之人近乎打趣地说,“他逃跑的时候可是快把我这近天楼拆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