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卯听完羊舌际的话,愣在了原地。
楼外夕阳斜切进近天楼的大门,越过羊舌际的肩线在地上拉出一道长影。
他背着光无声地看了仇卯一会儿,转身跨出了大门。
“六年前就跑了的阴灵,你为什么不早去追查!”
片刻以后,仇卯从放空中回过了神,额角突突跳着三两步追上羊舌际。
他的情绪有些激动,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很多,跟在后面的春酒和行昭都诺诺地不敢出声。
可羊舌际却好像浑然不惧似的,他垂眼扫向死死拽住自己手腕子的那只手,又不满地抬起了目光,声音低冷:“你冲我发什么脾气?有本事自己去查啊,我给你一艘船,你现在就可以走。”
“我……”仇卯一下哽住了。
他知道这里不是岸上,他仇卯能在西北黄沙漫天的疆场随意厮杀,并不代表他能在暗潮涌动的大海上生存下去。
仇卯慢慢冷静下来,眼神一敛收起锋芒,松开了羊舌际的手。
羊舌际冷哼了一声,看了眼天际快沉入海平面的太阳,拂袖而去。
仇卯一声不吭地跟着羊舌际回到甸玉号上,远处最后一线金光在他们登上船的那一刻,彻底没入了大海。
羊舌际一直冷着脸,没说一句话,上船后就头也没回地进了自己的舱房,轰地把门紧紧关上。
“将军…晚上吃点什么?”春酒蹭到仇卯跟前,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仇卯的视线钉在羊舌际的房门上好一会儿,才硬邦邦地说:“我去煮几碗面。”
他说着,便顺着木梯,走进了甲板下的火舱。
火舱空间不大,这船上原先没一个活人,估计也没人会在这儿起火做饭。
光从那灶膛里薄薄一层的草木灰也能猜出,大概是从仇卯他们上船之后,这儿才见了一点烟火气。
仇卯往灶膛里丢了两块木头生起火起锅烧水,转身从刚才行昭拎回来的菜篮子里抓出一把挂面和几棵青菜。
等着水沸的间隙里,他靠在灶台旁走了会儿神,盘算着待会儿用一碗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青菜面向羊舌际赔礼道歉究竟可不可行。
片刻之后,锅中的水咕嘟咕嘟泛起了小泡泡,仇卯把手里的面轻轻放进锅里,再准备放青菜时,突然被外面凭空传来的轰鸣号角声惊得手中一抖。
那号角声气势雄浑而又十分绵长,声浪好像就在外面不远处,瓮瓮声震得人胸腔都随之发颤。
仇卯把掉在地上的一片叶子捡起来丢了,抓起一旁的筷子叉了几下锅里煮熟的面条,便找来几个碗把面全盛了起来。
舱外的战角声停了片刻,紧接着又响起更加悠长的第二声。
仇卯忍着耳膜鼓鼓跳动时带来的刺痛,端着一碗青菜面爬上楼梯,重新回到甲板上。
下一秒,他便一眼看见了那号角声的源头。
不远处的海面上正停着艘极尽奢靡的大船,它的旗帜和船帆均是用绸缎做的,桅杆上甚至还镶着金。
而在这艘船的船尾舵旁还站着个金发的男人,他一手虚扣在腰间一条珠光宝气的腰带上,另一只手正指挥着自己身旁的下人再次吹号。
“什么情况?为什么拦着我们?”行昭挖着耳朵站到仇卯身边,瞥了两眼自家将军稳稳端在手中的那碗不知熟没熟的面条,有些不忍地挪开了视线。
仇卯正摇头间,不远处贴满纸符的舱门再次被推开,羊舌际臭着一张脸走了出来。
他没多看一眼其他人,而是径直走上船尾的高台,平静地站到金发男人的正对面,两人相隔几尺距离对视着。
“你又是哪儿来的不怕死的废物?”
仇卯站在甲板上,听见风中传来羊舌际平静而带着戏虐挑衅的声音。
春酒不明所以,对接下去未知的一切充满了恐惧:“这这这什么意思?帮派火拼?”
“去你的帮派火拼!”莫近人不知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一声不响地出现在三人背后,突然开口说话:“你们岸上的皇帝当久了,不是也会有底下的人造反吗?就这么回事而已。”
他不屑一顾地说完,提起葫芦喝了两口酒又说:“不过在海上不必大动干戈,挑擂就行。”
“船长跟船长?”行昭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好奇地问。
“不然呢?”老头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慌,似乎对于这种事早已经司空见惯了似的。
可仇卯却皱起了眉,他侧过头去说道:“可是他才受了伤。”
莫近人斜睨了一眼仇卯,懒懒说:“受这点小伤就打不服这些臭鱼烂虾,那阿漫这甸玉号船长的位置确实该让出来了。”
仇卯顿时无言以对,这时候,对面船上飘来了一个口音蹩脚的声音:“羊舌家几代人盘踞海上,只手遮天,处处妨碍我们杀人越货,还叫人如何谋生!这片海域的掌管权应该易主!”
他说完这一通话,手底下一群水手都附和着在甲板上振臂疾呼。
羊舌际跟看猴戏似的,无动于衷地挑了挑眉:“谁不服?直接拔剑吧。”
此话一出,对面的呼喝声瞬间偃旗息鼓,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们的船长。
金发男人哼了一声便拔出了腰间的弯刀:“公平起见,只使刀剑,你不能用你的那些邪术。”
“哦,”羊舌际的语气依旧是淡淡的,“打你也需要用那些的话,我自愿把甸玉号让给你。”
他说着,撤开一步正要摆开架势,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仇卯却突然挡到了他的面前。
“应付这些虾兵蟹将,你喊我,我来就行。”这话他是看着对面说的,说完,他又回过头看向身后的羊舌际:“我帮你处理他们,上船前对你发脾气是我不对,春酒手里有碗面,粗茶淡饭,如果你愿意赏脸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