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卯动作一滞,很快就有些不可思议地偏过头看向羊舌际。
面前之人脸色仍算不上好,但他嘴角噙起了笑,像是压根儿没受伤似的。
仇卯顿时心中一凛,飞快抽回了还环在羊舌际腰间的手臂。
而后者则是在发觉捉弄得逞后,前仰后合地像个调皮的小孩一般笑起来。
可笑着笑着,羊舌际又猝然俯低了身子,接连倒抽好几口气后,才又重新挺起腰板。
仇卯抱着手在一旁冷眼看着,他已经没法儿分辨羊舌际到底有没有真的受伤了。
两人一个在笑一个冷脸,僵持了几秒后都在楼梯口传来几串脚步声时将目光挪了过去。
“哎…哎哟,将军你…跑那么快干嘛?!”春酒上气不接下气地跨上最后一级台阶,双手撑在膝头,急促喘息着。
行昭跟在他身后上来,脸虽热得发红,呼吸却比春酒平静许多:“你就是平时疏于练功。”
他说着,走到仇卯身边:“将军,没出什么事吧?”
仇卯淡漠地瞥了羊舌际一眼,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这时候,一个身影忽然从那被破坏的窗口翻了进来。
那家伙背着光,仇卯第一时间没看出是谁,警觉地按住刀柄,脚下无意识地向前迈出一步半挡在所有人的面前。
“阿漫!出什么事了?”
随着那人走近,苍老却总十分有力的声音响起,是船上的莫老头。
仇卯默默松开按刀的手,紧绷的背脊也渐渐放松了一点。
他往旁撤了一步,回头看向羊舌际时,发现那家伙正慌乱地想要用手里的黑色布袍遮住自己狼狈的伤口。
“别藏!老头子我眼神倍儿好!”莫老头三步一并来到羊舌际的面前,一把拽开他的手,二话不说就开始解他的腰带。
“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呀。”老头瞪了一眼旁边无事人一般站着的仇卯,大手一挥把刚散下的腰带甩给了他:“来帮我摁着他。”
“……”仇卯抓着羊舌际的腰带,眉宇间缓缓拧出了一点疑惑。
被散开衣服的羊舌际还在苦苦挣扎,他抓着自己的衣襟有些为难地跟老头子商量道:“回船上再给药行么?这儿这么多人呢先生……”
“不成!方才是有阴灵逃了对吧?你本就有至阴的诅咒在身,那些亡灵的阴气入你的体可不要太容易!现在必须要封药!”莫近人声色俱厉地呵斥完羊舌际,再一次看向仇卯:“我说话你没听见是吗?来摁着他!”
仇卯脸色一僵,从未被这般使唤的大将军在原地木了两秒,终究还是上前一步,握住了羊舌际的手。
“得罪了。”他靠近到羊舌际身旁,低声说完这句话后,手指开始发力。
很快,羊舌际吃痛地低低哼了声,那一直拽着衣服不肯松的手就这么被仇卯轻易拽走。
第一次,仇卯在莫老头的脸上看到了赞许的表情。
羊舌际誓死捍卫自己尊严的手被扯开,老先生二话不说一把掀开他的衣裳,从腰间掏出了一个木瓶。
“过来,靠这儿坐下。”
羊舌际动了两下,站在他身后的大将军也木讷地跟着他一起走到莫老头手指的光亮处,蹲了下来。
“啧……”
羊舌际腹部的伤口彻底暴露在了太阳光下,他的皮肤很白,那足有半掌宽一掌长的伤口盘亘在他的下腹部,似被火燎过一般,深刻而血肉模糊。
仇卯眉头紧紧蹙起,握着羊舌际手腕的手不自禁地多使了点儿力。
“嘶…将军,你弄疼我了。”羊舌际倚靠着仇卯的手臂,颇有些娇气地微微皱眉责怪了对方一句。
仇卯把目光从那伤口收回,脸色有些难看地道了句歉。
莫老头手中握着木瓶,仔细端详完羊舌际的伤口后,直接把瓶子一倾。
淡白色的药液猝然落到伤口上,羊舌际的身体也立刻因为疼痛剧烈颤抖起来。
很快,药液铺满了他的整个伤口,又一点点渗入到血肉之下。
仇卯不知道那药是做什么用的,他只知道此刻躺在自己怀里的人大概是痛到了极点。
这家伙的脖颈上一瞬之间冒出许多汗,颗颗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白皙的皮肤淌至胸口,很快又被他不断起伏的前胸震得四处乱流。
药液大概还在作用,羊舌际闭上眼,有些神智不清地昂起了头。
他几乎整个人都陷进了仇卯坚实宽大的怀里,犬齿无意识地死死咬住自己的唇角,艰难熬着药发作的一分一秒。
“松口。”
低沉的嗓音忽然落在羊舌际的耳畔,他有些迷离地睁开眼,恍惚看到仇卯的下颌和冷冽的眉眼后又再度紧紧闭上。
下一秒,一根指头撬开了他的牙关,不声不响地垫在了他的牙齿与嘴唇之间。
药液起效的时间明明只有短短片刻,仇卯却硬是觉得过了很久,直到他看见一股浊气从羊舌际的伤口蒸腾而出,很快又在空气中消散殆尽,那狠狠咬住自己手指的力道才松了下来。
“得了。”莫老头往羊舌际的伤口上倒了点儿金疮药,又用一块干净的布在他腰上缠了几圈,这才替他拉好衣服,站起了身。
仇卯看着怀里尚不清醒的羊舌际,抬头望向老头:“他被什么伤了?阴灵、阴气,是什么东西?”
莫近人拍了拍自己的衣袖,走到一个木架前停住了脚步。
他低头看向碎在地上的瓶子,头也不回地回答仇卯:“他马上就醒了,你等他自己说。”
仇卯又一次看向自己怀里昏昏沉沉的人,小心翼翼地把他扶到墙边靠好,又不太熟练地替他系上腰带,这才站了起来。
上到顶楼好一会儿了,他终于算是真的得空,好好环顾了一圈四周。
这里其实和普通藏书的阁楼很相像,只是这些高高的木架上摆放的是各式各样的瓷瓶。
有大有小,有胖有瘦,有高有矮,一些瓶身上浮动着鎏金的名字,另一些瓶身上的字则是墨色。
而地上碎掉的那个,本是金色的名字正在一点点地僵化变黑,直到最后,那些被碎瓷片分裂开的笔画,完完全全变成了普通的黑墨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