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卯稳稳接住了羊舌际抛来的东西。
他摊开手掌,看向自己手心里躺着的白玉竹牌。
仇卯感到太阳穴突突猛跳了三下,他紧紧攥住那块白玉,抬起头再一次与对面好整以暇的羊舌际对上视线。
那家伙脸上依旧带笑,饶是在仇卯那如冷剑般的死亡凝视中也全然不惧。
“我们的船距离那么近,将军怎的还把炮口对着我?难道不怕火炮的威力让我和你落个两败俱伤么?”羊舌际玩味笑着,他那双淬满狡黠的狭长眼睛始终看着仇卯,完全不顾他人。
嗖的一声。
一只羽箭划破两边苦苦维系的风平浪静,笔直扎进了羊舌际的左肩。
不知是哪位莽夫张的弓搭的箭,这一箭箭道虽是偏的,但力道给得十足,箭头撞进羊舌际的肩膀后,他的身形显而易见地摇摆了两下。
死寂,四周还是一片死寂。
一只箭起不到任何作用,反而是将羊舌际原本清冷但还算和颜悦色的神情扎得变了样。
他用右手握着那箭的箭身,缓缓转动那只箭,猝然将其从身体里拔了出来。
可出乎意料的是,空中没有划过一道喷射的血弧,唯有那箭头上沾了暗红的血。
羊舌际握住那箭,脸色苍白而透着些阴森。
忽然,那羽箭在他纤长有劲的手指间飞快调转方向,下一秒,直冲人群角落中某一个早已经怕得快尿裤子的卫兵刺了过去!
不偏不倚,羽箭扎中他的地方和羊舌际肩上那已经愈合得快要看不见的伤口位置完全重合。
惨叫声比那支冒失的箭更有效,原本的寂静被轻松撕破,被刺中的卫兵可怜地捂住鲜血直流的伤口跌坐在地,其他涯沧郡士兵们也都乱了阵脚,未战先怯。
“看来你们是想好要和我打了,”羊舌际活动着受伤的肩膀,把银烟斗咬在唇边,含糊却掷地有声地继续说,“仇将军,遇人不淑啊,以后你可要好好挑一挑自己带出来打仗的兵。”
“至少,稍带点脑子也是好的。”羊舌际挑衅似的冲脸色阴沉、右手按刀的仇卯歪头挑眉,转身接过下人递来的薄披风,盖住左肩后,隐匿进了一扇贴满厚厚黄纸符的藤木门。
甸玉号猝然陷入沉寂,羊舌际不见了,独留下甲板上两个人高马大的光头。
那两…东西,长得极其相像。
他们粗壮的手臂上盘亘着虬劲曲折的青筋,咒文似的刺青图腾从那右手手指尖开始向上蔓延,绕过他们的上臂铺向脖颈,最后布满那光溜溜的两颗脑袋,咒文笔锋在太阳穴处收尾。
两个光头的皮肤是异于常人的灰紫,他们眼珠不透光亮,灰败而无一点生机,只空洞洞地一直紧锁仇卯。
然后……然后这俩在众目睽睽之下,明目张胆地吐舌舔舐了一圈自己那深紫的嘴唇。
“……”
“他们好像饿了……”
春酒褪去剑鞘,虽然声音怕得发颤,却仍纹丝不动地立在仇卯身旁。
行昭脸色也不好,他盯着对面两双灰色的眼睛看了两秒,只两秒,心里就开始疯狂发怵。
他在衣摆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汗水,扯开一条绑在护腕上的布条紧紧缠住了自己的右手:“甸玉号整个甲板上就这两人?这我们不是胜之不武吗?”
仇卯沉沉一嗤:“你觉得他们是人?”
“……”
站在仇卯身旁的春酒和行昭都沉默了。
“让他们搭桥板,我先去会会对面两个光头。”
不待其他人反应,仇卯抓起一旁的三爪钩,一把将它抡飞,牢牢勾住了对面甸玉号的桅杆。
脚下猛一用力,他抓着麻绳径直从空中飞跃两船间的空隙,拔刀落在了鬼船的甲板上。
那两个皮肤灰紫的家伙,迟钝地转过身,悚人的眼珠静悄悄落在仇卯脸上。
通体锻炼如墨的大刀退去平平无奇的粗布套,在今日不算明媚的天光中一展凛冽锋芒。
仇卯盯着那俩光头看了两秒。
再下一刻,他已横转刀锋,划出一道残影突现到那灰紫光头的面前!
对付这种不人不鬼又没脑子的东西,砍就完事。
仇卯心中这般想着,干脆利落的一刀径直劈在了其中一个紫光头的侧颈上。
沉重的刀锋在挥斩时带起一阵寒风和铮铮响声,但即使是仇卯这般力道蛮横的挥刀,也只是在那光头的脖子上砍出一道浅浅的伤口。
两个紫光头好像同时被激怒了,他俩不讲道理地抡起摆在一旁的一对铜像,直冲仇卯的脑袋砸去。
“将军!”
十几艘战船间搭起桥板互相连通,春酒和行昭也飞快跑过龟甲船和甸玉号间搭起的木板,各执一剑冲到了仇卯身边。
仇卯一个后翻避开紫光头砸来的铜像,抓着绑船帆的粗绳攀上了桅杆。
他站在横杆上,微微喘息着扫视鬼船的甲板。
偌大的船上竟真的只有这两个光头。
“行昭春酒!右边那个力气小,交给你们。”
仇卯缓好神,握着刀一跃而下,骑到了另一个光头的背上。
“将军到底是从哪儿…看、看出…这家伙力气小了?!”春酒一剑刺出,却仿佛击中的不是□□,而是坚硬的重甲,那撞击感,震得他整条手臂近乎麻木了十数秒钟。
龟甲船上,仇卯带来的亲兵们蜂拥上了甸玉号。
涯沧郡的那些胆小如鼠的家伙们,也远远地张弓搭箭,调整好火炮的方向。
众人围着两个几乎毫发未伤的紫光头,越战越酣,浑然未觉最远处的一艘战船的船身上正窸窸窣窣攀爬着数十百个浑身湿透、仿佛刚从海里打捞出来一般的水手。
“舱底漏水了!”
不知是哪艘船上传来的惊呼,紧接着,一声接一声的惊呼又从别的船上接二连三地传出。
仇卯闻声回头,抹开糊在眼皮上的血水,就见他们原先乘的那艘战船整个船身猛然一晃,像是被什么从船底狠狠撞上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