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卯在原地愣神很久,连他自己都未察觉。
就好像忽然坠入了一场梦魇,甫一睁眼,面前除了繁忙的码头,再也不见什么白衣红腰带的醉酒男子。
身后,方才明明立刻就跟上来的行昭和春酒,却在这时候才匆匆过来。
“将军,人呢?”春酒踮起脚,在人群里张望。
仇卯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皱起眉望了眼海,掉头往回走:“走了,回家了。”
“啊?哦……”
行昭春酒跟上仇卯的脚步,往驿站而去。
他们背后,最后一缕夕阳被大海收入囊中,夜晚再次降临。
·
回京呈报的亲兵日夜兼程赶了五日,把仇卯的手写信呈给皇上后,十数艘龟甲船便从运河扬帆起航。
仇卯一行在涯沧郡呆的第十五天,高大威猛的龟甲船在十六径码头的海域一字排开。
每天都有一大群人凑在外围探头探脑地打量,这些战船可比他们这辈子见过的所有船都要来的庞大且宏武。
这些天来,仇卯不再潜伏在民间调查暗访,而是带着自己的亲兵住进了郡守府,每日晨午晚陪涯沧郡郡守去码头三次巡查,雷打不动。
今日傍晚,两人再一次走到码头。
恰逢涨潮,海浪扑在船身上,激出的白沫能溅起几米高。
仇卯站在码头甲板上,身旁是郡守老头。
“一晃都过去一月了,这可真是我过过最舒心的一个月。”老头抬头看着龟甲船高而粗的桅杆,满脸欣慰地讲着。
仇卯不语,沉寂的双眸静静落在遥远的海平面上。
最后一抹夕阳坠入大海,他整日就在这海边看着日升日落,那海上作妖的鬼船却始终不露风声。
郡守老头见仇卯不说话,干笑两声又继续缓缓道:“还得多亏将军在此,震慑住了海上那些胡作非为的贼人,这龟甲船列于港口,完全是在码头竖起一座铜墙铁壁啊。”
仇卯淡淡扫了他一眼:“大人过誉,仇某未做何事。”
他说完,沉默地收回了目光。
十三艘龟甲船停在这儿,岂能就起摆设作用?须得将海贼除尽才行。
仇卯这般想,攥着拳转身而去。
不知是大海感受到仇卯迫切剿匪的心情,还是想打脸那高兴太早的郡守,第二天天还未亮,驻守码头的卫兵就框框敲响了郡守府的大门。
郡守老爷和衣开门睡眼惺忪,提着一盏灯照见了面前那个面色惨白脸挂冷汗的卫兵。
老爷以为见了鬼,大惊失色下向后踉跄了两步,撞上仇卯坚实的胸口。
仇卯未动,春酒上前伸手扶住了颤巍巍的郡守大人:“大人,小心。”他冲郡守老头一笑,接过他手中的灯照向门外之人。
卫兵拭去满脸的汗水,声音发颤地惊恐说:“出、出事儿了…码头…有个人、有艘商船……”
尽管这人已被吓得语无伦次,仇卯还是在听到某几个字眼时瞬间蹙起眉,边大步朝外走边吩咐道:“行昭跟我,春酒整兵准备出海!”
行昭飞速折回屋拿了自己的剑和仇卯的刀,一出门翻身上马,追着仇卯朝十六径码头飞驰而去。
卯时日始,天边光线稀薄,透过云层隐隐照耀,远海浓雾缭绕,是一片阴湿。
仇卯在码头勒马,跟行昭一起向卫兵驻所走去。
走到近处他俩才发现,那码头角落正停着一艘沉了一半的商船。
它的桅杆折断了,帆上狼藉一片,满是破洞和飞溅的血迹,船的甲板更是被烧得焦黑,装货物的箱子散落一地,贵重东西被洗劫一空。
空气里弥漫的味道很复杂,血腥味、烧焦味、海腥味。
几个卫兵正来回穿梭在船上,用手抬出一具又一具尸体,希望能赶在船完全沉没前把人全搬下来。
仇卯紧拧着眉走过去,视线落在面前一排尸体上。
忽然——
“不要!不要过来!不、不要杀我……”
细微的啜泣在风中响起,仇卯顺着声音回头一寻,才注意到角落吊着灯笼的木杆下,正蜷缩着一个看起来孔武有力的男人。
他大概是这整艘船上唯一的幸存者。
但显然,这家伙已经被吓破了胆。
他靠在那根细细的木杆上,整个身躯都在剧烈颤抖。
这人浑身湿透,衣服前襟颜色很深,大概是浸满了一整片血迹,他的脸颊上还豁开了一道口子,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可他却好像除了害怕,连疼痛也感知不出来了。
“将军,问问吗?”行昭看着那虎背熊腰却瑟缩成一团的男人,面露不忍。
仇卯张了张口,最后却说:“算了,先把他扶进驻所休息,恢复一点再说,我上船看看。”
他说完,提起衣摆跨上了那艘商船。
海水已经没上了甲板,仇卯一脚踩上去,脚上的靴子立马就被浸湿了。
他感受着海浪拍打船身带来的摇晃,目光扫向四周。
两个卫兵赤着脚从客舱走出来,小心翼翼地前后抬着一具被泡到有些发胀的尸体。
他们走到仇卯身边,看了他一眼,为首的那人说:“将军,这船快沉了,上面乌烟瘴气,您早些下船吧。”
仇卯扫了眼那被遮着面的尸体,点点头,然后抬脚往客舱走去。
原本装饰华丽的客舱,此时已经被烧得不成样了。
仇卯捻了捻被烧到变形碳化的门框,略低下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舱内的恶臭扑面袭来,在一片昏黑中,他还是能清楚看到满屋狼藉。
“这些海贼下手真是够狠,屠了一船的人。”行昭不知何时跟上的船,他提着一盏灯笼,站在仇卯身旁四处照着。
角落处,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仍在燃着微小的火焰,它周围是散落一地的箱柜,污水里还泡着不少布匹,但珠宝首饰什么的全都被洗劫而空。
唯一一面未遭破坏的木板墙上,有人潦草放肆地留下几个字——
羊夫人到此。
仇卯站在那面墙前,凝视着那几个字,一声冷哼自喉咙深处震出。
“走了,”他转身朝外走,边走边问行昭,“码头那人如何?可有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