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礁!船!我们的船触礁了!舱底进水了!”有人在不远处拼命挥舞着双臂,扯着嗓子高喊。
仇卯蹙起眉,侧身避开紫光头劈砍过来的手臂。
出海百里几乎已至深海,何来礁石?怎会触礁!
几乎不到一瞬,仇卯就想到了那个消失不见的人。
他提着刀径直朝主舱房那扇藤木门走去,刀口银光一转他抬手就劈,谁料下一秒他就被一股力反推了出去。
后背狠狠撞在桅杆上,仇卯吸了口气,踉跄两步后重新站稳,抬头看向了在他头顶响起的银铃声。
泡过海水的铃声沉闷嘶哑,如咒语般从桅杆杆顶响起,声音一圈圈晕开,漫向四围广阔而看不见边际的大海。
“鬼——!有鬼!救、救命啊——”
海面之上,狂风大作,银铃停不住了似的,疯狂作响。
仇卯劈门的那一刀,像是劈开了一条通往海底冥府的幽道,一伍一伍的水手从船底爬出,提着各种生锈古怪的武器,张牙舞爪地杀向甲板上的众人。
大风愈吹愈烈,天边猝然诞出一道闪电,紧接着滚滚的闷雷和暴雨也纷至沓来,加入战场。
“杀不死!他们根本杀不死……”
不知是谁开的口,恐惧一经出现,便以最快的速度在众人之间弥漫开来。
暴雨打糊了视线,仇卯用粗布把刀柄绑在自己的右手上,但用尽全力砍出数十刀后,甲板上那些妖物的数量只增不减。
他们在青黑色的苍穹下,将仇卯一众人团团围住。
圈越缩越小,大家的后背很快贴在了一起。
“怎、怎么办现在……他们是打算吃了我吗?”春酒眨了眨进水的眼睛,抹掉嘴角的一串血痕。
忽然,不远处“轰”地响了声。
一艘原本威武的战船此刻支离破碎,桅杆折断船体分裂,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被汹涌的海面一点点吞没。
这只是第一艘,后面接二连三地,又沉了数艘。
仇卯狠狠盯着那仍旧紧闭的藤木门,抹了一把满是血污的脸,眼中多了些即将赴死的无畏。
“留下…留下…留下……”
那群水手一手提刀,另一只手牵起一张超级大的渔网。
他们面无表情地重复着“留下”,围成的圈越缩越小,直到渔网捕住了所有的“鱼”。
“船长…船长…船长……”
他们依旧木讷地重复着单一的一个词,将渔网的掌控权交给两个紫光头后,排着队跳进海水里,随着不远处一个巨大的漩涡沉入深海。
大概半柱香的时间过去,精疲力尽的众人双手被缚,绑作一团,挤满了甸玉号原本空旷的甲板。
这里面有自己跳上甸玉号的,也有在战船沉没后被那帮不知从何而来的水手捞上船的,一个不差。
大家紧紧挨着,瑟瑟发抖。
海面漩涡停息的那一瞬,天霎时放晴。
虽然没出太阳,但暴雨停了,狂风也不再作祟。
“诸位客人好力气,可真是费了我好一番功夫才把你们一个不落地请上船来啊。”
贴着黄纸符的木门咿呀打开,羊舌际还如他消失前那般,手里夹着银烟斗,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吸了一口烟,走到仇卯面前停住了步子。
“将军……”羊舌际俯身唤了仇卯一声,烟气缭绕在他们之间,他看见仇卯偏开了头。
仇卯此时被绑了双手,从来只知打胜仗的他,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跪下双膝,尝到了战败的滋味。
而且还是溃不成军的失败,即使大家除了脱力都没有生命危险,但战士宁死战也不甘被俘。
羊舌际似乎对仇卯避开头的动作有些不满。
于是,他伸出另一只手,捏着仇卯的下颌,硬是把这人的脑袋重新转向了自己。
他淡淡笑着,问仇卯:“我想请问将军,你突然带人来我这溱海,是为何?”
仇卯被迫看着他,但始终不愿开口。
羊舌际见他如此,心中更感兴趣了,但面上却轻皱起了眉:“将军若是不答,那我可就要处置你的人了,就从他开始吧,将军你何时回答我,我便何时停手。”
他说着,抬起仇卯的刀,刀锋抵上了春酒侧颈跳动的筋脉。
“来杀你的。”仇卯瞥了一眼自己那落入贼手的刀,眉心紧紧皱着不甘不愿地说。
羊舌际扑哧一下笑了:“我们素未谋面,你怎就突然闯进我的家门,提刀要杀?”
他的笑眼略有些弯,若不是那浑身透出来的阴鸷病气,倒还算得上清秀明媚。
“你你你干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等不到痛快一死的春酒胆儿肥起来,闭着眼吼了羊舌际一句。
羊舌际不冷不热地蔑了他一眼,拿开了刀。
“是我对手下人管教不严,”他从一个紫光头手里接过一块帕子,仔细擦拭着仇卯的大刀,“在内海打着我的旗号烧杀抢掠的人已经被我沉锚了,他们抢的东西都堆在你们最开始看见的那艘小破船上,我还抓了几个活口,可以让诸位官兵大哥全部带回去。”
众人脑子还因为方才一战糊涂着,甲板上沉默了许久,才有人迟钝地惊呼:“你要放了我们?”
羊舌际用赏识而赞同的目光看向那人,转而装作无意地扫了仇卯一眼,开口道:“当然要放,不过有人得为大家的自由付出代价,我想这件伟大的事……”
“不如就交给仇将军来做,你觉得,可好?”
他说完,微笑着垂下视线,望向了正跪在自己面前的仇卯。
片刻后,羊舌际在仇卯杀气汹汹的瞪视中,笑眯眯地看着他问:“我觉将军浑身上下阳气透体,不知你可愿留在我这船上,替我镇一镇这儿到处都是的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