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皇帝叹了今天不知道第几口气,他冲仇卯扬了扬手中奏折,示意他拿去看。
仇卯上前接过,快速看完,沉静的眉宇间抖落一丝惊异。
“你如何看?”元昶帝闭上眼,靠在他的椅子里。
仇卯把折子放回桌案上,退开两步:“若实在棘手,臣愿带人前去一探。”
老皇帝望着他,足有片刻没有发话。
仇卯与他战死海上的爹长得格外相像,老皇帝一时看晃了神,仿佛见到了年轻时的旧友,那个陪自己打下江山的兄弟。
仇家父子的沉稳一脉相承,但比起老将军,仇卯似乎更加寡言,私底下治军的手段也更加蛮横严苛。
“你……”老皇帝欲言又止,终于在大殿内数双期待的目光中开口:“换防刚结束,你且先回府上休息,遣几个亲信先跟他们回涯沧郡探一探情况再行动身吧。”
“是,那臣先退了。”仇卯说完,转身就走,大步流星间带起一阵风,留下盔甲的铁气和西北带回来的沙尘。
地上跪着的几位如见救星,一直目送仇卯走出殿门,直到他消失在层层宫墙外。
“行了,你们也都下去吧,除恶务尽,这次溱海贼人一个不留。”
老皇帝摆摆手,看向桌上准备给仇卯的凉茶一口未动,胸中郁闷地先拂袖离去。
·
仇卯回到空荡荡的府上,在这个基本称不上是家的地方躺了一夜。
父亲当年出海正是走的十六径码头,当时战鼓擂擂,数百艘龟甲船从那儿起航,一去不返。
马革裹尸马革裹尸,可这从来只适用于沙场,大海之大能吞噬一切,魂归于土是绝对不可能在海战上发生的。
那数百艘船上的将士,尸骨无存。
仇卯反复辗转实在觉得难眠,天刚擦亮,他就跑到马厩喂了会儿马,然后在院子里耍起了长枪。
长枪破风的嗡嗡声很快吵醒了睡在客房的两个人。
行昭站在门前,呵欠连天,他看着天边熹微晨光一脸疲乏:“将军,你、你怎么起那么早?”
仇卯长枪一扫,回以一个冷淡的目光。
“将军起早自是练武,可不像某些人行军榻上都能睡到日上三竿。”
接话的是春酒,这家伙面上也不见早起的恹色,右手正神气地转着一支羽箭玩儿。
下一秒,他猝然张弓,嗖地一箭飞出,准星直冲仇卯的后心!
当啷——
铁器碰撞的声音在院子的上空炸开,仇卯回身一枪扫开那暗箭,终于停下来让自己缓了一口气。
他用衣袖拭去额上的汗,解开外衣挂在腰间,露出内里一件单薄到遮不住他浑身肌肉的底衣。
“饿了,去吃早饭。”仇卯把枪丢给行昭,转身往前厅走去。
三个行军打仗之人和一个看家护院的老头,一桌早饭便凑齐了这整个府上的人。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动身?我和小阿春先过去?”行昭啃下他今早吃的第五个馒头,看了看仇卯。
春酒薅了一把他的头发,不满道:“别叫我小阿春。”
仇卯仿佛瞎了一样,粥凉透了端起碗一口闷,然后说:“今天下午就走,可以吗?”
春酒:“我们能有什么不可以的,将军说走,咱二话不说跟着就走。”
行昭揉着头皮赶忙附和:“没错,待会儿我就去收拾包袱,反正刚落脚,东西也不多。”
“小将军刚回府一日都未到,这又是急着赶去哪儿啊?”
老头说话了,他是仇卯的娘嫁来仇府时带的仆役,数十载过去,这里死的死走的走,仇卯遣光府上所有人,唯有这老头扒着门框说什么也不肯走。
春酒笑起来,搬着椅子坐到老头身边,替他家不爱说话的将军回答:“柳叔,将军是要带我们出海抓妖怪!听说那溱海有艘鬼船,我们这就要去将那些个装神弄鬼的小贼一网打尽。”
“出海?怎么又是海,仇家怎么就和海过不去了呢……”老头叨叨地自言自语,慢慢吞吞地扶着桌子站起身:“我去给你们备点路上的吃食,京城里最近时兴的点心小将军都还没尝过……”
柳叔一路低声说着话,蹒跚而去。
“我吃饱了,回房收东西。”仇卯把筷子搁下,也离前厅而去。
午后,昨日大殿上的几人陆续站到了将军府门口。
为首的老臣敲了敲门,但出来应门的是个老头,他说将军已经带人先行出发了。
从京城往涯沧郡去,一路南下快马加鞭赶了数日,仇卯带着行昭春酒和数十兵士,勒马涯沧郡城门下。
众人下马,仇卯冲前面守城兵扬了扬下巴,对春酒说:“去问路,直接去码头。”
春酒人乖嘴甜,笑着走到那城门旁的军士面前问:“兵哥哥,请问从这里去十六径码头怎么走?”
那士兵扫了他两眼,态度不太温和:“外城来的商队?溱海上有艘要命的鬼船,竟然还有人敢来。”
“去码头不走这个门,再往南行百里,从那头的南城门进。”他视线一拐看见春酒身后的仇卯,嘴角一抽忍不住又多言一句:“别怪我没提醒你们,最近还是甭出海了,等朝廷的官兵来把贼抓了,再来不迟,不然你们一个两个绝对小命不保。”
仇卯坐在马上,睨着他冷哼一声,语气也不和善:“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