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涯沧郡!又是涯沧郡!”
元昶帝坐在书案旁,将手中的折子重重砸了出去。
大殿内接二连三跪倒数位大臣,空气仿佛凝滞,浮沉着颤栗怖惧。
老皇帝剑眉紧拧,手指关节抵在额角,沉默扫视着瑟瑟发抖的几人。
他们蜷缩着跪伏在地上的姿势,让元昶帝胸中更是一阵愠怒。
“站起来说话!涯沧郡的贼患究竟多有能耐?为何朕前后派去两波人平乱,这才半年不到,沿岸一百多艘商船渔船又接连受扰,甚至这次他们竟敢抢掠到外邦进贡船的头上,到底还有没有把我这个老皇帝看在眼里?!”
元昶帝拍案怒完,急火攻心连咳数声。
有年轻时四处征战的体魄撑着,他才没至于瘫进身后的椅子里。
几位大臣噤若寒蝉,也不敢真的站起身说话,只一遍遍地磕着头,嘴里不停念着“皇上息怒”。
元昶帝看着他们,怒火熄不了一点,反而愈燃愈旺。
“皇上息怒,可不要气坏了身子。”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端着一碗茶水,在这大殿内人人自危之时,笑盈盈地缓步走了上来。
他把白玉茶盏轻放到元昶帝面前,又弯腰去捡起了地上的纸折子:“皇上莫再如此动怒了,各位大人也都好好细说,这溱海贼人究竟如何?竟有这般棘手?”
老皇帝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喝口凉茶熄了熄火。
终于,有个胆色稍大些的老臣颤巍巍地从地上抬起头,开口说话时眼中竟充满了恐惧。
他沧桑的声音有些颤抖,极力稳住心神后,缓缓道:“十六径码头是整个溱海海域最繁华的码头,为了港口安全,涯沧郡水军实力向来不弱,但、但是……”
老臣说到这儿不自觉地停顿下来,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看着老皇帝不耐的脸色才继续说下去:“但那溱海上的贼人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烧杀抢掠搅得过往商渔船提心吊胆,据说他们这般大胆,都是因为背后那个船长,叫、叫叫羊夫人。”
元昶帝挑起眉:“嗯?女人?”
老臣揩了揩鬓角冷汗,不太确定地回道:“不不好说,那羊夫人似乎是掌握了什么诡秘伎俩,从未有人亲眼目睹过他的真面目,据那些曾经出过远海的人说,羊夫人有一艘鬼船名唤甸玉号,他常常一袭白衣立于甲板上,身形瘦削极了,似乎不久于世。”
“当然这只是传闻的一种,第二种说法说羊夫人确实是个女人,而且生得面庞妖冶,擅会蛊人;还有另一部分人则是说这羊夫人长得鸠形鹄面甚是可怖……”
这番话让谁听都是胡言乱语,这世上怎会有又男又女之人?
元昶帝本已消退些许的怒火一下子又燃起来,他再次扬手把那可怜的折子甩了出去,厉声喝道:“你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胡话?!朗朗盛世何来此等妖物?怕不是你们涯沧郡在搞什么莫须有的牛鬼蛇神吧!”
“皇上!皇上!老臣不敢妄言,以上句句属实呀皇上——!”
那老臣哭喊得那叫一个惨,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下一秒就要被拉出去凌迟处死了呢。
赶在这时候进来传信儿的小太监正好瞧见的就是这一景,他吓得有些哆嗦,跟皇帝说话时声音不自觉地小了小:“皇上,仇将军回来了。”
仇将军。
跪在地上的几位大臣纷纷抬头。
是那位大将军回来了。
元昶帝的脸色似乎在一瞬间好了不少,脖子不粗了脸也不红了。
他挥了挥手,吩咐道:“让将军快快进来吧,六喜,去给仇将军再准备一杯凉茶。”
六喜撤走元昶帝面前的空盏杯,笑眯眯地退了下去。
大殿内再次只剩君臣几人。
元昶帝看看他们,只冷哼一声便把目光抬向大殿门外。
片刻后,殿外甲胄声阵阵逼近,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光跨过门槛,大步走进殿内。
来人目不斜视,按着腰间佩刀在元昶帝面前单膝跪下:“臣仇卯自西北巡防营换防回京,呈近日军务,陛下过目。”
他说着,双手递上一个折子,仍旧跪着。
“你先起来吧。”老皇帝望着他,语气都降得和缓了。
这时候,六喜端着两碗凉茶又回到了殿内,他看见仇卯,脸上立马就喜笑颜开:“将军巡防辛苦,皇上命我备了凉茶给将军。”
六喜一边说,一边走过去接走仇卯的折子,送回到皇帝面前。
跪在地上的人倏然起身,目光顺着眼尾睨向跪在一旁的另一群人,很快收回。
那些人跪在一旁,只敢偷偷觑一觑面前的青年将军。
这人身型极其威武,眉目沉静得像是西北戈壁里的黑岩,每日风吹日晒,却始终不见一点动摇。
大将军似乎有些不拘小节,他同天下所有行伍之人一样用皂色的粗布条束发,额发其实有点凌乱,束得并不算规整。
身披甲胄,携刀进殿,此等待遇当朝只他才有了。
元昶帝看过仇卯的折子后,心情转好了一小会儿,一抬头看到涯沧郡那群畏畏缩缩的官儿,眉头再次拧起。
“仇卯,连日赶路乏了吧,来朕身边坐坐,歇会儿。”听声音,老皇帝似乎才是更累的那个。
仇卯一动未动:“臣不累。”
元昶帝张口还想说什么,但在叹出一口气后还是没发出声音。
他重新翻开涯沧郡的折子,看完那几行写着怪诞故事的字又将其重重合上:“仇卯,涯沧郡十六径码头你可熟?”
仇卯目光抬了一下:“不曾去过,但知其海运发达,商贾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