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抵抗网络的安排,我将被派往作为信息走廊的瑞士,利用英语和医生身份的优势,秘密与SOE接触,以把抵抗组织的情报传递给伦敦。
我与菲利普·杜邦在卡车里度过了两天一夜。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菲利普的真面目。他眉目间神似年轻时的费尔南德·格拉维,只是更瘦些;他约莫二十三四岁,肤色因长年藏匿而蜡白,骨节粗大,遍布伤疤。
“说实话,对一个疑似通敌的成员,即使她医术再精湛,德语说得再地道,性格再沉稳——我们也不想这么大费周章地把她送到瑞士。我们本来想先安排你去乡下修道院,或者农舍避风头,然后再安排你去维希区,或者南法——如果你命够大,运气足够好,说不定你还可以经过葡萄牙跑回英国去。”
菲利普点起一根烟,瞅了瞅车厢外面。这是布列塔尼冬日难得晴好的天气,车厢外面的风景像一副冬日油画。我们正通过一座小桥。阳光铺泄在淡蓝色的冰面上,闪烁着星星点点的,晶莹而轻盈的光。
我盯着那光半晌。
“是维尔纳。”我轻声说。
“Bingo.你的上尉答应了我们,可以利用职权和人脉,制造临时调令,或伪造行政批件。不过我估计这次的事之后,他应该只剩下人脉了——他说他有个上校发小,是党卫军,他们两个是过命的交情,之前你的事情上,这位发小帮了许多忙。他还答应定期为我们提供补给路线图,调令信息表……我们需要的任何帮助,他都会尽力而为。”
“只要你们愿意安排我离开法国。”
“没错。”
“左右都是出境——你们怎么没有提出直接送我回英国?这也算是清理通敌者。”
“我现在不觉得你是通敌者。你的说法,我对你的上尉提过,他斩钉截铁地说你不会同意。”菲利普耸耸肩,“是这样吗?”
我笑了,“是这样的。他总是对的。”
我们继续闲聊。菲利普年轻健谈,很快就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他说,其实他一开始并不完全信任我——他听组织的人说过,一个疑似委身于德国国防军上尉的英国女人,说好听点就是“情妇”,说难听点就是“通敌的婊子”,是阿尔芒娜说服了他。而他比任何人都相信阿尔芒娜,那个热情奔放,笑起来像朵向日葵的法国姑娘。
他告诉我,阿尔芒娜在事发当晚离开了圣马洛,现在应该还在去南特的路上——而他还没来得及和她表白爱意。
菲利普打趣道,“我应该早点让你帮我给阿尔芒娜递情书的。可惜当时我不太相信你。我读大学时主修古典戏剧。”
“会有机会的。”我说。
“我开玩笑的。”菲利普耸耸肩,“My fair lady,你当谁都跟你的上尉一样,是爱情小说的男主角?我有自知之明。”
“年轻人,爱情是风筝。不及时抓住,会断线的。”
“你也没大我几岁吧?话说回来——你完全可以不参与这些事。”他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是个人都听得出来,你的上尉为了你,什么都可以不要。他愿意为你背叛希特勒,为你背叛整个德意志帝国。啊,这伟大的爱情。罗密欧与朱丽叶,斯嘉丽和白瑞德。或许,达西和伊丽莎白?阿尔芒娜喜欢死那本书了,我是读不下去。”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指尖扣着箱子上的铁钉。
菲利普那句“什么都可以不要”在我脑中回旋良久。
“你不知道,”他忽然冷笑一声,“他穿着一身军装来找我们那天——客客气气的……那场面有多滑稽。不过他法语不错。”
我抬眼看他。菲利普把烟头扔出车外,支起腿,低头拢着手里的□□,毫不避讳地继续:
“所以我才说,他像个爱情小说男主角,只不过套着德国鬼子皮囊。”他调侃道,“有礼貌,有教养,得体极了,还带着一张纸条,说是你亲笔写的骂他的小诗,想证明你没被他胁迫过。他甚至……甚至问我们有没有你常喝的镇痛药,说你的牙被拔了,怕你疼。像个管家,不像军官。”
他一边说,我却一边感觉胸腔里闷闷的疼。
“他是军人。”我开口时,感觉肺部缩紧得像被逐渐推干空气的注射器,“他是用所有尊严做了抵押。”
菲利普面无表情地望着我。
我凝眸看着车内剥落的漆,眼前浮现出一具具被匆忙塞进面粉袋的病人尸体,一封封来自集中营的死亡通知书,还有那些赤脚走在尘土里,试图用床垫抵御空袭的难民。
“你问为什么——因为我受够了战争。因为他愿意做那个逆流而上的人。”我说。
也是那晚,我第一次和亨利医生与阿尔芒娜以外的人说起维尔纳。
“他很棒,简直是天才——他会三国语言,总能骗过他的上级,会煮全欧洲最好喝的土豆浓汤,会帮我改时间戳且改得毫无破绽。”
“那张通行证是他改的?还以为是你做的。阿尔芒娜一直说你有特工天赋。”
“是他做的。”我说,语气中却没有一点炫耀或歉意,只是平静地叙述,“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一名普鲁士贵族出身的纳粹德国国防军上尉。他偷偷纵容我很多事。他从来不强迫我。他甚至不要求我爱他。不过,我好像还没告诉过他……”
说到最后一句时,我的心倏忽一沉,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又生生揪出来,扔进冰冷的海底。
我后知后觉地发现——我欠他一句明明白白的“我爱你”。这么久以来,我从未亲口对他说过。我总以为控制情绪就是掌控局势,总以为爱不该成为弱点,爱无需言说,亲力亲为的每一件小事比一句句“我爱你”更实在。我亲眼见过刚听完“我爱你”,就被丈夫按在地上打到鼻青脸肿的女病人。
可我不像她们那般不幸。我是幸运的。
上帝安排给我的,是言行一致的爱人。
如今想来,我才是那个不懂如何表达爱意的人。
菲利普叹了口气,“可他终究是侵略者,艾瑟尔。你以为温柔的侵略者就不再是侵略者吗?伪善和明恶,都是恶。”
我没有否认他的话。但我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就他个人而言——他对希特勒没有任何狂热,只对这个国家腐烂的速度怀揣着无可奈何的悲哀。他从未用他的军衔强迫任何法国人做事。他救过一条街的人,用自己的配给偷偷资助老人和孩子,编造理由放走无辜的抵抗者,包庇主宫医院私自帮助游击队的行为,为拒绝清洗和屠杀写文书。我们一起放走过一个偷磺胺的孩子,甚至一起救过一个得了脑膜炎的犹太人。”
“可他依旧穿着那身制服。”菲利普轻声说,“艾瑟尔,即使他确实是你口中的个体,集体的恶却是烙印。一滴干净的水,不可能在脏水里存活,迟早要被同化。”
“他答应过我,他不会的。”我转过头,望向车厢外覆盖着白雪的枯草地,“他答应过我,不会成为麻木的行刑者。可是,菲利普,如果他没有这身制服,他能做的只会更少。我也不可能此刻安然无恙的坐在这里和你聊天。他的国家是纵火者,他却选择走进火场里救人,即使代价是——点燃他自己。即使他知道——以他为名的灰烬,不会被神明承认。”
菲利普没说话。
“他每天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可能会面对什么,更知道自己做的这一切终将泯于历史的深渊,集体的疯狂下,个人的理性注定被埋没,少数服从多数,大势所趋,随波逐流……可他还在坚持。战争让我遇见他,与他相爱——或许是上帝将我派到他身边,替这个黑暗的世界记得他曾努力发光。”
我说完了。只觉得喉咙像被砂纸磨过那样涩,闷闷地哽着。眨了眨眼睛,却没有觉得任何潮湿。
菲利普沉默许久,终于点了点头。
卡车仍然在行驶。车轮碾过的,是我和维尔纳共有的过去,也是未来再没有维尔纳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