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却像一份遗书。
“它已经调试好。车子会在医院后院仓库门口停下。你跳下来之后,要朝我开一枪。”
他冲我挥了挥它,说。
我看着他,浑身发冷,手指抖得像第一次解剖尸体时那样厉害。我记得他第一次将枪塞进我掌心的夜晚,那是几周前,他偷偷带我去海边约会。当时他用一副交代后事的语气说:“比起医院和前线,我更希望你先学会保护自己。”我当时其实很想问他到底是在教我,还是在交代遗言。
“别担心,你是最好的医生,”他指了指自己右边肩膀靠近锁骨的位置,“亨利医生帮我选的地方,你可以放心。艾瑟尔,我信你。”
我看了一眼他指的地方——肋锁骨相接之处,一颗子弹打进去,确实足够逼真,又不致命。
“这次右肩膀也要挂彩了。再见面时,不要嫌我两边的伤疤看起来像——两个对称的奔驰车前灯。”
这笑话很糟糕。一点也不好笑。
但我还是对着我心爱的男人,温柔地弯起嘴角。
维尔纳凑过来,隔着铁栅,在我额头上贴了一下。
“艾瑟尔,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来到了圣马洛。无论这世界疯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你,下一次,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
我缓缓闭上眼。
像是站在手术室里,最后确认一次术前准备事项——脑海中快速地闪过一切,然后笃定地说出一句——
“我相信你。”
——我和维尔纳都在反抗这个已经疯了的世界。
他反抗的方式是放我自由,而我反抗的方式,是朝他开一枪。
一切按照计划进行。
我趁当天负责转运的士兵在前面懒洋洋地举着派遣条,大着嗓门和哨兵交谈时混上了车,在检查时把自己尽量叠起来,躲在高高的木箱后面,不敢出任何声音。等了一会儿后,铁门吱呀打开,木箱在车厢里滚动,发出沉闷的声响,混杂着药水与铁锈的气味。
第一次停车时,我借着那片短暂的空隙,从车厢跳下。
“Alarm!有犯人企图逃跑!”
维尔纳早已在此等候,他见我跳下来,大声通知其他人,声音精准地回荡在空旷的石墙间,冲上来假装抓住我,借着大衣的掩护,把枪塞进我手中。
他灰蓝色的眼睛冷静,温柔,坚定。
不可挽留。
——是那种只有在诀别时才会出现的,极尽温柔的目光。像海潮退去前,最后一次亲吻岸边。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看我。
他什么都没说。可我听见了——他在用目光叫我的名字,艾瑟尔。一声又一声。像他曾用琴声吻我一样,这次,他只能用目光吻我。
我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如沉钟压在颅腔深处。我看着我们的影子在他身后拖出长长一截,叠在一起,替我们完成最后一个拥抱。他手上并没加力,只略带焦急地看着我,示意我快点动手。
枪身沉得像压了整整三个月的大雪。
我的体温一点点覆盖他的体温,默然书写着一份无法退还的诀别信。
一股极深的恨意从我心底升起,却无处发作——对这一切——对这世界的无情,对战争对我们的玩弄,对命运安排我们相遇,却是在这个时间,这个地方,它不给我们……
我还能见到你吗,我的维尔纳?
我记起我们悄悄躲在储藏室里时他亲吻我的唇,说他爱我;他穿过的衬衣上总有雪松的味道;他每天出门前最喜欢把嘴唇贴在我额头上,什么也不说。
我终于扣下扳机。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比枪声还响。
——砰。
维尔纳身体晃了一下,血迹自肩头喷出,在灰色的墙上洇成红色的花。
Run.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没有声音,只是口型。
我毫不犹豫地转过身。
向自由而去。也离他而去。
他中弹的地方,在我右肩也终于烧灼起来,仿佛那枚子弹穿过空气,进入他身体之后,又在我体内再穿透了一次。我甚至感觉到皮肤下的那一块骨头在碎裂,血流向那处中枪的地方,再向心脏漫开。
我当然没有伤口。但那种疼太真实,真实到让我无法再思考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头也不回地向前奔跑,跑到气喘吁吁,跑到胸口刺痛,跑到喉咙泛起铁锈味。
我没有哭,也不能哭。更不能回头。
泪腺像干涸的河床。
没时间,不应该,也没必要哭。
——我相信我们还达不到哀悼的程度。
我顺利奔入地道口,一路向前狂奔。
我瞥见路上有一只无名指骨,戴着已经磨损的婚戒,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给我的某种预兆。瞥了一眼,我继续向前奔跑,直到菲利普·杜邦接住了我。
“Happy new year,my fair lady.”
他握住我的手腕,将我从那个有维尔纳的世界加速抽离。而维尔纳最后留在我身上的那一点气息,早在逃亡的脚步里,被夜风悄然吹散。
我在菲利普的带领下从地道潜行出城区,穿过一家家咖啡馆,酒馆,旅店,在当地居民和同僚的掩护下避开巡逻队,更换装扮,辗转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从一个无名村庄的废弃剧院后门,登上了接应我们的卡车。卡车的木板下藏着假身份文件,绷带,大量磺胺和吗啡,和一个伪装过的红十字旗。
剧院门口还贴着“Marivaux ce soir(今晚演出马里沃)”的残破海报,海报主体上糊着一张张告示,新的叠旧的,上面写满了被德军杀害的平民的名字,恍惚间,我又想起刚认识维尔纳的时候——他是如何用他的制服为那一条街挡下了死亡。
他属于他们。
但他从未属于这群贴告示的人。
车子发动了。
我看着那张海报慢慢消失在视线里。
通过宪兵一轮又一轮的搜查后,卡车终于在黎明到来之时,成功离开了圣马洛。我蜷缩在车厢里,一遍遍回忆着那一枪——和他轻声说的:
“我会永远留在你身边。”
————
*参考了在医院陪诊期间,一位来探病的修佛阿姨告诉我的经历,说在念佛时看见我家病人的灵魂站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