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早已被迫习惯杀戮。
宪兵们粗鲁的驱赶声将我拉回现实。我转过身,抬起头,却从未如此坚定地向前走去——
或许我也会被拖到这样的街心广场,被德国人——或许是他——冰冷或痛楚的眼睛盯住。
最后和这三个年轻人一样。
砰地一声,结束一生。
但我——我再也没有任何动摇。
这一夜,他回来的很晚。
宵禁早就过了。夜色像一只大张着嘴的犬尸,静伏在窗外。我倚靠在壁炉旁,望着微弱的火光发呆,听着墙上的钟嘀嗒作响,听见靴子踏过地面的声音时,恍然间竟觉得那是三个年轻人的亡灵拖着未了的执念在我家的石板上流连——这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门被打开又关上。维尔纳却没进来,只是停在玄关,低声唤我:
“艾瑟尔。”
我定定神,平静地走过去。本想问他今天为什么回来得这样晚,又怕他给出的答案和今天的三个年轻人有关,于是我什么也没问,只是踮起脚。他会意地略略低头,让我能在他脸颊上印下一个吻。
“欢迎回家。”我说。
“我很想你。”他回答。
维尔纳和每天见到我时一样,温柔地对我笑;但他的神色并不轻松——最近他看起来越来越疲惫,我不敢深想是因为什么。
体制要吞没的不只是所有人。
更是要吞没每一个人的意志。
我握住他的手,本想把他拉进来,他却像个柱子似地,没动。我哭笑不得,只好问他,“怎么不进来?还要去指挥部吗?”
“不去了。”他拽我入怀,“想不想去海边坐坐?”
我嗯了一声,又和他腻了一会儿,但并没问为什么。出门时,他先我一步拿起围巾,为我仔仔细细围好,头发和大半张脸都挡住了,只剩下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我在玻璃上照了照自己,随后任他拉着我的手,十指紧扣着贴在玻璃上,玩闹似地,拖下一道长长的指痕;又似乎是刻意——以把本来透明澄亮的视野,变得斑驳,模糊不清。
我看着那道指痕说,“你让我看起来像是个修女嬷嬷*。”
维尔纳笑了笑,低头,蜻蜓点水般亲了一下我的眼睛。
“那么,走吧,我信仰的英国女神——应该没人能看出来是你了。今晚,只有我能看见你。”
我们穿过沉睡的街道,踩着落叶,宵禁之下的镇子静得仿佛整个世界都已经死去。唯有月色明亮,像只大睁着的眼睛,冷冷审视着我们。中间也偶遇两次宪兵,但都被维尔纳的军衔唬了回去——我知道,在他们眼里,军官玩女人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事。虽然不被允许,但只要不惹出政治后果,并不会有人细问。
我只觉得悲哀。
果然,只有身为低贱的妓女,不能见光的情妇和万人唾骂的通敌者——我才能和他光明正大地走在圣马洛的大街上。
只有在无他人之境,我才能暴露真实的自己。
这也是对我这类爱上敌人的女人的惩罚。
路过街心广场时,我看到清晨时分,几个年轻人被处决的地方,已经被居民们摆上了花环。维尔纳停下脚步,与我一起站在黑暗的巷口里,远远地望着它们。
然后他摘下帽子,立正站好,对着花环的方向敬了军礼,又微微躬身。
我没有打断他。只是双手合十,和他一起,在心中为这三个年轻人的灵魂祈祷,也为那些为了法国牺牲的抵抗者们祈祷。
我不信神。但我知道——他们能升入天堂。
“走吧。”
过了一会儿,我说。
我们花费了比白日更长的时间,才终于抵达海边。远远地,还能看见那个骤然拉近我与他距离的渔棚残骸。
我站在他前面。他从身后将我包裹住,紧紧地抱住我,弯下腰,大半张脸都埋在我颈侧,像只被抛弃过又找回主人的猫,轻而依恋地蹭着我,黏着我,不愿和我分开。
“艾瑟尔。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我可以就这样,一直一直抱着你……最好抱到战争结束,天空再也没有硝烟,孩子们再也不用担心父母突然被抓走……”
“我当然愿意——维尔纳,你今天怎么突然想到……来这儿?”
我摸摸他的头,在他怀里问。
“我想和你……一起听海。”
他过了一会儿才模糊地回答我。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海,还是我。
过了一会儿,他拉我走向海边的一块岩石,我们坐在那里,任风把我们的影子吹散在石头上。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瓶,递给我。
“喝点吗?我带了些金酒。”他说。
我接过去,轻抿一口,“苦得像消毒液。”
维尔纳笑了一下,偏头吻我。起初只是唇碰唇,轻而不稳,而后气息逐渐灼热,烈酒尚未散尽的苦味躁动着,萦绕在鼻尖,越吻越深。他的舌尖在我唇内轻触,探试,一点点扫过我的上颚与齿缝,似乎要将所有秘密全盘撬出。
不似亲昵。更似默哀。
后来他站起来,把手伸向我。我犹豫了一下才起身。我们就这样牵着手,沿着海岸慢慢走着。月色化作面纱,把他脸上所有锋利的轮廓都柔化成我看不清的悲哀。
“维尔纳,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我随口说。
“你想问什么?”
“我是不是你的第一个房东?”
“不是。”他回答得很快,“之前在布雷斯特和拉罗谢尔都有过。布雷斯特的房东是一位寡居的女士,她有两个孩子。拉罗谢尔的房东是一家三口。”
我转头看着他,“我记得你说过。我是你的——”
“初恋。”维尔纳低下头,轻轻亲了我唇角一下,“我和所有的房东都相处得很愉快。布雷斯特的女士在我离开时,对我说,祝我顺利。我曾和拉罗谢尔的一家三口共度复活节。”
我笑了起来。“那你为什么会选择我?听起来,我是对你最不友好的房东。”
“但你是我遇见过最可爱,最坚强的姑娘,艾瑟尔。虽然你从来不承认你可爱——我也有问题,想问你。”
“问吧。”我说。我答应得很痛快,却突然有种强烈的不安感涌上嗓子眼。
维尔纳却迟疑了一会儿。他迟疑的时候,我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下,盖过了海浪声。我们依然牵着手,在海边漫步——却各怀心事。
终于,他问出口:
“你从没握过枪,是不是?”
我松了一口气,停下脚步,看着他。海风吹得我的围巾随风飞扬,展开一个云雾似的轮廓。
“象征性握过。——你要在这里教我?”
“是的,你该学会这东西。别骂我,但枪比你的手术刀好用多了——比起医院和前线,我更希望你先学会保护自己。”
他说得像是在交代什么无关紧要的事,又像是在提前交代后事。我不愿再往下想,只默默握紧了他的手。
维尔纳抽出他的□□PPK。初识的时候,他曾在这片石滩为我开过一枪;如今他把枪放进我掌心时,枪柄依然带着他的温度,我的手却依然因为刺骨的寒冷颤抖起来。
他站在我身后,覆住我的手,教我如何握枪,如何上膛,如何呼吸,如何看准目标。
“你瞄准的不是敌人,是时间,是你活下去的可能性。”
维尔纳耐心地嘱咐我。我试着照做,枪身贴在我掌心的纹路上。远处的浪在黑暗里一声声砸上岸,就像囚鸟在反复撞击着被封死的笼壁。
我扭过头,问了他一个分外尖锐的问题:
“维尔纳,你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没正面回答,只说:“是在波兰。那年我二十七岁。”
——他不愿我知道细节,我明白。因为他太了解我,他怕我会记住。医生总是记得每一个死者的眼睛。我也一样。
我缓缓举起枪。手很稳,心却跳得很重。
“你太相信我了。”我说。
“我说过,我只相信你。”他抱住我,轻声说。
潮声涌上来,把他的低语带走了。我还是没有开枪,只是站在那里,被他抱着,握着它,也握着他。
——
*艾蒂:Ettie,Ethel的昵称。
*马丁姨夫:原姓皮埃尔,艾瑟尔的姨夫,玛德琳姨母的丈夫。前文提及的姓氏已一起修改。
*嬷嬷:参考了上译版《虎口脱险》中,那位给德军送葡萄酒的修女的称呼。觉得这个翻译很有趣,故拾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