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我都信,亲爱的。比如——婚事不是你愿意定下的,对吗?”维尔纳在我提及马修时,轻轻吸了一口气,把脸埋进我发间。“你绝不会愿意和一个不了解的人订婚。”
“你是对的。”我回答,“是1939年的事情了。我父亲认为嫁给皇家海军是个体面的归宿。从伦敦实习回来后,我才知道这件事……我为父亲的强势而愤懑。所以那张电报,我只扫了一眼,连他姓什么都没记住。当时马修还在海上,订婚仪式无法举办。于是我借着义诊的机会,和英国医疗团一起来到法国。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
维尔纳静静地听着我说这些旧事,握住我手指,缓缓与我十指交扣。
“那,你觉得你父亲会喜欢我吗?”他轻声问。
“我想会的。”我迟疑了一下,还是给出了答案。
我们都没提那个已经成为不可能的前提。
“德军占领医院那天,我还被亨利医生骂了一顿。他像个父亲一样疼爱我,保护我……但他是最严格的老师。第一次接诊你们的伤兵时,我其实想过要不要背弃誓言,把手术刀捅进他的喉咙。很荒谬,也很讽刺,某种程度上是你们让我的临床经验突飞猛进。因为如果我做不到,迟早会被枪毙;但如果我活着,还能多救一个法国人。”
“艾瑟尔,这一切……对你来说太残忍了。”
维尔纳轻轻亲吻我肩头,“现在你有我。我在这里,我会一直爱着你。我们会一起活到战争结束……然后,我们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
“别把遥远的事情说得像誓言。”我在他怀里翻了个身,与他面对面,“战争里,誓言太轻了。”
他没否认,只是握紧了我的手,贪恋地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看着他瞳仁中我那张瘦削又憔悴的脸,任思绪在空中飘扬。
“……巴黎那边,由于没有逮捕到激进分子,军政府命令枪决法国平民人质。法共,犹太人和无政府主义者——无论他们是不是,为了达到任务目标,就从家里被德国人无端地抓走……”
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后,我说。
维尔纳眉头微蹙:“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在医院听说的。伤员里有人从巴黎回来,低声提到……今天还有个被踩断肋骨,扔在街上的报童,一个党卫军说他传递暗号。他被法国人悄悄送过来,但我和亨利没能救得了他……”
维尔纳的目光一瞬间变得空茫。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到我脸上。“我知道。”他低低回答,凑过来吻我鼻尖,又垂下眼睛。
我伸出手,抚上他的脸,令我头脑发热的情感已经随着我的诉说渐渐褪去,并以近乎冷酷和残忍的清醒取而代之。
“维尔纳,看着我。”
他顺从地抬眼。我看着他的蓝眼睛,轻声问:“关于参军,维尔纳,我知道不是你的本意……但你后悔吗?或者,后悔过吗?”
“我一直在后悔,即使我没有后悔的权利。”他思忖片刻,像终于整理好语言,慢慢地回答我,“我们是战争的一部分……那么多人因为我们,在人世间辗转受难。包括我们自己。我们把一个又一个幸福的家庭拖入人间地狱。与此同时,我前往东线的战友们死在雪地里,连尸体都找不到。而我现在……在温暖的房间里,和心爱的女人共享一张温暖的床。像个苟且偷生的小偷。”
我微微眯起眼:“但你曾经以为过它是对的,对吗?你其实……也曾以为这是正义。”
“在柏林时,我曾这样以为。”他承认,“我曾相信这个国家被背叛过,它需要复兴,对下必须有权威,对上必须负责任。我们需要秩序,荣耀,忠诚。我相信过这些词——但战场上正在真实发生的,远比这些词残酷,令人作呕。”
维尔纳伸出手,轻轻将我揽近些。
“现在我留在体制里,还能做一些微不足道的事,为我们的国家赎一点罪——阻止一场清算,改一份名单,放走一个孩子,对爱国者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这一切,和我们埋在尸山血海里的国家机器比,无力又可笑。它太庞大了,我阻止不了它的运转。”
他是对的。
个体无法改变群体的走向,但他至少是这些个体里,没有袖手旁观的那一个,也是注定不能被看见的那一个。
我替他补上一句,“还有在主宫医院一次又一次为我遮掩。如果不是你,维尔纳,我应该已经不止一次——”
他伸手抵住我的嘴唇,不置可否地笑笑,“嘘。别说出来,艾瑟尔,我会做噩梦的。”
我吻了一下他的指尖,盯着他,缓缓问出口:
“你想过吗?离开这个体制……然后带我走。”
他呼吸骤然停顿了一下,随后苦笑起来。
“想过。无数次。”他说,“可如果我没有这身衣服,我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了。你明白吗,艾瑟尔?制服是枷锁,但有时候它是盾牌。况且,如果我脱下它……我的母亲和妹妹都会被牵连。”
我在听到最后一句时,轻轻颤了下。他的下巴抵在我额头上,温热的呼吸穿过发丝,落在我头顶。
“艾瑟尔,我真怕……你哪一天会因为我的身份离开我。”
我闭着眼,说不出话来。他不知道他说的话我曾经真的想过,也可能他知道,只是不愿意承认。过了片刻,我才低声道:“微不足道的抵抗,也是抵抗。至于你担心的事——我已经和你密不可分了,维尔纳。我已经把心给了你……再也没有第二颗了。”
一时间,除了彼此的呼吸声,我们再也听不见任何东西。维尔纳把我搂在怀里,他的体温飞快地在我脸颊上扩散开来,慢慢席卷我的全身。
“我爱你。”他说。
声音贴着我的头顶,低得像蜂鸣。我顾忌着他的伤口,小心翼翼地抱住他,也把那个被战争,信仰,责任撕裂过千百遍的灵魂轻轻地抱进怀里。他手伸到我们中间,捧起我的脸,气息与我的交叠,轻声叫着我的名字,像两个拼尽全力救赎彼此的溺水者。
“你别碰他们。艾瑟尔。你答应我,别卷进去。我怕……我会保护不了你。”
我慢慢睁开眼,看着他。
“可是,维尔纳……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还是我吗?”我小心翼翼地询问,“我不想失去我自己……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当然明白,但在这之前的现在,我们还有今晚……”他在我额头留下轻轻一吻,“今晚,我只想记得……你还留在我身边。”
“那明天呢?”
我贴着他的鼻尖,梦呓般问道。
维尔纳凝视我半晌,凑过来跟我用睫毛打架,一边慢慢地说,“如果明天我还能回家,我会煮一壶茶,然后在你从医院回来之前,把桌布铺好,把晚饭做好。做加奶的土豆泥,你最爱吃的那种。”
我想了想,回答:“那你记得穿围裙。”
他笑着吻我一下,“好,听你的。我的天使。”
久违的睡前谈话到此结束。
我闭上眼,静静听着他在我耳边平稳的呼吸声,把脸埋进他怀里。
假装一切永远不会走到尽头。
包括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