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得更厚了。夜色如一袭不肯退去的黑绒帘,缓缓将整座小镇尽数覆盖。风尖利地在窗外呼啸着,反复拉扯打磨着我的神经,连壁炉里劈啪作响的木柴仿佛也带着焦灼。
今天维尔纳会回来。早上我又去看过他一次,并作出了“无需继续卧床”的结论。临走前他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冲我挤挤眼睛,而我直到走出指挥部大门,绕了两道街才敢打开,上面眉飞色舞地写着“晚上有应酬,记得吃晚餐”,这个人的笔迹难得的不正经,还在边上同样难得大胆地画了一颗心。
我没忍住,笑了。然后轻轻亲了一下这张小纸条,并准备把它锁进我卧室的百宝箱里。笑过之后,又不禁莞尔,觉得空虚不堪。
这样轻盈的快乐,对我这样的情妇而言,不过是并不牢靠的慰藉。
我一个人吃过晚饭,站在厨房里洗碗时,门被推开了。冷风如幽灵般钻入屋内,涌进厨房。
维尔纳没出声,他大病初愈,摘下军帽与大衣的动作缓慢许多。衣料窸窣声和他轻微的咳嗽声后,屋内只剩我洗碗的声音,和他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他进了厨房,站在我背后,一开始却没动,也并没有立刻说话。这有点反常,我几乎要怀疑他要对我宣告什么;我看着玻璃上我们重叠的倒影,心跳一点一点地加快,直到急促,直到我手都跟着心跳发抖——但我擦拭瓷碗的动作仍旧没停,只是不知不觉把碗壁和亚麻布捏紧了几分。
终于,他从身后小心地环抱住我。
吻如细雨,落在我脸侧。我下意识地向右边侧了侧,以免压到他的伤口。
“我好想你。”静静地抱了我一会儿后,他说。只说了这一句。可我却敏锐地察觉了他语气里的不安,像冰面下仍汩汩涌动的暗潮。如果把冰面砸破,就能喷涌而出,吞没岸上的人。
我放下碗,带着水的手放在他手背上,轻轻地握着。
“我不是每天都去查房吗?只查你的房。”
“可后面你没再陪夜了。”
“那是因为你安全了。我不能再成晚留在那。”
“可我说过我怕黑。需要柯克兰医生……陪护。”
他声音低沉,刻意放软了撒娇,鼻息热热地在我耳边铺洒。我红了脸,小声说:“别闹了……我在洗碗。”
维尔纳没再问,只是将下巴抵着我的肩胛骨,沉沉地呼了一口气。
“你这几天睡得好吗?”
我知道他对答案心知肚明,只是想听我亲口说出来。于是我认命地回答,“你不在,我一个人总是醒。一晚上醒好多次。”
维尔纳轻笑一声,指尖挤入我指间,将我缓缓转过身来。我自然地抬头看向他,却被他的目光镇住。
倦意。失而复得的松懈。暴露无遗的依赖。
像个终于找到家的——被遗弃的孤儿。
“你身上还有伤。”我被他看得心虚,开口时声音有点发紧,“不该……”
“放心。”他说,“谨遵医嘱。”
然后,他吻我。那个吻比往常更轻,像是怕吻碎了什么本就不牢靠的东西。他吻得安静极了,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却足够让我昏头涨脑,甚至没来由地想起希腊神话里与普绪克偷偷相恋的丘比特。
维尔纳。
你在。你还在。你还活着。
我便还没有彻底背叛这个世界。
我舌尖轻擦过他略干的下唇,然后再次贴上去,慢慢地将嘴唇印实。我感觉到他的体温自口腔向下流淌,穿过喉咙,胸口,再缓缓向腹部沉去。那种感觉,像一个人悄悄把钥匙放在门外——门没开,可钥匙已经在那儿了。
“行了。”我被他亲得双腿发软,连忙中止了这个吻,“亲够了没?”
“没。”他眨眨眼睛,揽住我的腰,“亲不够。”
我们回到壁炉前,坐在铺着灰蓝色旧绒毯的长沙发上。维尔纳倚着沙发靠背,我则躺下去,蜷在他腿上。他把我的手拉到唇边,一下又一下,近乎贪恋地吻我的手指,说话的语调像是在念诗,又像低音婉转的大提琴:
“我昏过去之前,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结果醒来听见你的声音,我差点又昏过去一次。”
“我还记得……你喂我吃退烧药的样子。”
“你的眼睛像祖母绿宝石,裂了个细缝,也把我整颗心都漏了进去。”
我闭上眼,不想让他看到我眼中涌上的水意。可他早就看懂了。他总是能看懂。
“你那时候嘴唇很白。”我哑声说。
维尔纳轻叹一声,另一只手缓慢而温柔地抚摸我的头发,指腹穿过发丝的动作小心又虔诚。不多时,他手滑至我额前,拂开一缕散发,拇指轻轻抚着我的眉心,一遍又一遍,像是深夜里摩挲着一张读过几百遍的遗书——明知道会心痛,却还是一次次读下去,只因那是最重要,也最心爱的宝贝。
是我于他。
最终,是我先动了。我抬起手,隔着白衬衫轻轻抚摸他左肩绑着绷带的位置。
“……不许乱动。”
“我听你的。”
许久后,我懒懒地枕在维尔纳腿上。维尔纳轻轻抚拍着我的背,问我:
“你现在……知道答案了吗,艾瑟尔?”
我闭上眼,说不出话来,只是摇了摇头。
因为——没有必要再问了。
无论问我多少次,我都只有一个答案。
我——无法背叛自己的心。
楼下的旧钟敲响了十二下。新的一天又到来了。时间的齿轮,总是在无知无觉中被悄然拨动着。
我们已擦干净身上,换上睡衣,我背对着维尔纳躺在床上。维尔纳侧卧在我身后,他的手指不老实地绕住我一缕头发,反复缠绕,松开,再缠绕,不时在我发间,脖颈上落下柔软的亲吻。
我静静望着地板上跃动的火光。看着它渐渐弱下去,弱到几近衰竭,却仍丝丝缕缕,不肯完全停止跳动。
“太不可思议了。”
“怎么了?艾瑟尔。”
“命运。”我说,“你知道吗,维尔纳?过去,我从不觉得谁会真正拥有谁,更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和一个德军……睡在一起。其实,我有过一个未婚夫,是英国皇家海军……但是,你相信吗?我居然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姓什么。我只知道他名字叫马修。”
——这是我第一次和维尔纳提及马修。事实上,在和维尔纳相爱之后,这是我第一次想起马修。在这之前,他于我而言,比起一个有实感的真人,更似一个支撑我不至于完全倒塌的,浪漫主义的精神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