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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三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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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愈发深沉,窗外的风溜进房间,在走动间碰得白纱窗帘沙沙作响。床边的手灯亮着微弱的光,充斥房间的血腥气已渐散,但房间本身仍像是裹在幽深而潮湿的梦魇里,静得几乎令人发狂。

已是后半夜。我坐在维尔纳的床边,双手交握着许久,已经僵硬如石膏,浑身仍似乎被大西洋的冰海冻住,动不了,一股子一股子地泛着冷。

维尔纳仍未醒,脸色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得不近人色,睡得沉得可怕,太静了,寂静到给人一种无人能唤得醒的错觉。这样的他让我觉得恶劣,这样的寂静让我恐惧得想大口喘息。迟来的的后怕从脊椎下端缓缓爬升,如潮水般把我吞没。我处于一种身不由己的状态中,浑身极端发麻,感觉呼吸困难,恐慌让我想尖叫,却又不敢,也不被允许发出声音。

如果他死了呢——

如果他死了呢。

我把脸埋进掌心,却连一滴泪也无法逼出。真正的悲伤往往不会流泪,它只是沉甸甸地压着胸口,堵塞气管,让人连呼吸都满是鲜血的铁锈味——我忽然明白了那次他把我从废墟里疯了一样挖出来时,心口是怎样的疼。

于是越发觉得自己恶劣至极。

和他冷战的这几天,我无数次对自己说,离开吧,艾瑟尔。离开这个房间,离开圣马洛,离开叛国者的自我批判,离开这场荒谬的战争,离开这个在错误的时刻出现在我生命中的男人,管他什么爱情不爱情。直到现在,我也不是没得选,我完全可以功成身退,把他扔给他们的军医官;甚至就在刚刚,我一度已经站起身,手指触碰到冰凉的门把。可我最终还是坐了回来——我早就回不了头了。命运已将我钉死在这张椅子上,把我浑身密密麻麻地刻满他的名字。

所谓抵抗,忠诚,界限……统统死了。

它们在我心里都死了,死在我对他说“你成功了”的那个夜里,死在他在我怀中为失子而流下的眼泪里,死在他在我手术刀和止血钳下一寸寸缝合的创口里。

他爱我,而我亦然,我们的爱情本身便是这个时代里稀有却残酷的病例。我没有再为自己辩解的欲望了。我们所有人都不过是一群自以为有选择的人,在历史的泥潭里徒劳地扑腾而已。

我像个被掏空了棉花的布娃娃,听着维尔纳一声一声的呼吸,听它一声一声地告诉我:

他还活着,我还爱他。

这一切没有意义——可这就是意义本身。

我记起他第一次亲吻我时的珍爱——仿佛在呵护一颗随时可能碎裂的晨露。我记得他第一次向我袒露心迹时的羞赧与克制,记得他每日的早安和晚安吻,记得他手指落在我发间的温度。我更记得那天我们为那未能出生的孩子一同低头哀悼时,他颤抖的肩头。我不是盲目的少女了,那些轻盈的冲动早在伦敦空袭的黄昏里被尽数碾碎。我知道他是谁——他是德意志的军官,是占领者,侵略者,是血雨腥风的一部分。

我也知道我们之间横亘着整个欧洲的废墟与鲜血——

可他也是从死亡线上被我亲自拉回来的,我的男人。一个在梦境边缘,呼唤着我名字的人。

“……Ethel……”

“Ethel……bleib bei mir……”

我抬起头看他。维尔纳眼睑紧闭,眉心轻蹙,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正在与梦境缠斗。

于是我伸出手,覆上他冰冷的手背。

他没有反应:而这让我觉得陌生。每次我拉住他的手,他无论是醒着还是睡着都会立刻握住。有次我调侃他,他却认真地说,“元首的命令也阻止不了我牵你的手。”

然后弯下腰,微笑着,亲在我手背上。

元首的命令阻止不了——伤病和分离却可以。

我握紧他的手,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然作响,比风声和梦话,都更清晰。

天至拂晓,维尔纳方才苏醒过来。彼时我正在房间门口与军医官交代病情与注意事项。

“太厉害了。位置这么刁钻的穿透伤……”昨天协助我的军医官还在翻着我写下的记录,看着我时露出一种介于敌对,友好,震惊与佩服之间的古怪表情,又连连摇头,“上尉伤的位置太凶险……我们都不敢下刀。如果……”

“没有如果。”我果断地打断他,“是在你们的伤兵身上练出来的。上尉必须绝对静养,如若后续有呼吸急促或咳血的情况,立刻再行穿刺。”

“好的。”军医官回答,环顾四周后才说,“我其实是想说……柯克兰医生,如果不是在这个情况下与您共事,我会愿意和您多交流。虽然您是敌国公民,但您高超的医术让我由衷敬佩。”

我突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轻咳。

“上尉醒了。”军医官说。

我的心思已经被那一声咳嗽拽进了门,匆忙甩下一句“这件事也没有如果”就推门进了屋。

一进门,我就直直地撞进他的目光里。

维尔纳看着我,瞳仁清亮得出奇,好像刚在死神的镰刀下兜了一圈的人根本不是他。他吃力地转转头,嘴角动了动,想笑,最后却只是抬了一下嘴角。

“你还在。”他说得极轻,温润的声线因为太久没喝水而变得干哑。我有些心虚地低下头,轻轻颔首,答道:“你醒了……脱险了。”

我本来想说“你活下来了”,但是“Alive”这个字眼太疼,疼得我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我说不出口。它像一把小刀,悬在舌尖上。

他眨了下眼。我眼睁睁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被温热的水汽轻轻糊住,又慢慢散去,只余下眼角星点水痕,心里钝钝地跟着他一起疼。维尔纳苦笑一下,试图抬手去擦,却因牵动伤口而轻轻吸气,眉头也蹙了起来。

“别动。”我伸手为他擦拭眼角,“我缝了你十六针。你必须静养,不能随便起身。”

他有些不敢置信地问:“你缝的?”

我点头:“当然是我。”

他眨眨眼睛,又问:“你怎么……会过来?”

我照实回答:“拉夫勒少尉来医院找过我。我不来,你就真的没救了。”

他苦笑一下,“果然。但他不该去找你。上次的事,我已经告诫过他。”

我说,“他也是一时心急,没办法。——别怪那孩子,他救了你。别再说话了,你听起来很累。”

维尔纳点点头,乖巧地不再说话,只是那样望着我。但只有我自己知道,从我和他目光对上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然又一次向他缴械了。他从来都是这样——不用说话,只用眼神,就足以将我一层一层地剥开,像岁月悄然剥落白桦树的老树皮那样,温柔而不动声色。

“方才和你,说话的那个……”我们沉默了一小会儿后,他突然又开口了。

“我不认识。”我说,“你们的军医官。呃……没有头发。四十多岁。”

“错了。”他眯起眼睛,“Sechsunddrei?ig.”

这家伙——我差点没憋住一点笑,连忙移开目光,轻咳一声,把声音调整成医生们惯用的冷淡声线,方才开口:“Well,他看起来很成熟。另外,我昨晚留下,是因为我不放心我的病人,不是因为我们的关系。白天我要回到医院工作,刚才正在和你们的军医官交接班。”

劫后余生的轻松气氛又被我毁了。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大抵是我觉得我还没想清楚——所以即使心已经向他投降,嘴上也要装得足够冷淡,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肯丢盔弃甲。

维尔纳没有追问,只沉默了一瞬,便以一种自嘲的语调询问我:

“那,医生……晚上还是你值夜班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用水浸湿纱布,为他润口。他抿了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随后低声问我:“我是不是说了梦话?”

我手一顿,迟疑片刻后,轻声应他:“你说了。你说让我留下。”

他轻轻一笑,“那我大概说了心里话。”

我是在走出德军指挥部后,才慢慢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有多疯。寒意从脑室一路扩散到脊柱,心脏,还有全身的末梢神经。对于如今的我而言,昨日的莽撞举动,倘若落入有心人耳中,足以招致毁灭性的流言和泼天的国仇家恨。

战时的空气本就像浸泡在汽油里的棉布,一句轻佻的闲话,足够点燃整个街区。而一直自诩谨慎冷静的我,却像被石子打瞎了眼的盲鸟,不管不顾地撞向风暴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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