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了家;可我仍要梳洗,以我平日那副不理世事的臭脸前往医院。——敢做就要敢当。逃避是懦夫的特权,而我没有资格。我一边洗漱梳头,一边在脑海中迅速罗列着可能发生的最坏结果与应对方案。
如果……若真的无可挽回,我会选择以叛徒的身份主动去死,将一切的罪孽,以他爱人的身份带入土中。
我将冰冷的水用力地泼在脸上,再用指尖粗暴地将黑发捋顺,索索萧萧地站在洗手间昏黄的镜前。镜中那个女人,披头散发,眼下青黑,肤色惨白,一双如大雾弥漫的白桦林般不见活人气的绿眸——阴冷,深邃,前路未卜。
终于,我像赴刑场一样走向医院。
可我预想中的憎恨目光,审问,告发,都并未到来。昨日下午固然传言四起,但今晨,军方已率先发出一纸通知,将昨日之事“合理化”处理,我瞬间变成了“被迫为敌军伤员提供急救服务”的可怜角色。不久之前,我也确实被盖世太保短暂拘留过,随后归档为“受控释放”状态,并接受每周一次的身份查核,名义上归为“战时合作技术人员”。
——通知之迅捷,措辞之周密,背后是谁的笔触,不言而喻。
我几乎可以想象维尔纳在病榻上半躺半坐,向拉夫勒少尉低声嘱咐的神情。
傍晚时分,我“依令”返回德军指挥部,和德方军医官交接病情。一切如我所料,甚至比我想象中还好;维尔纳白天并没有发热,呼吸急促,咳嗽等迹象。军医官试着给他喝了一些水,也没有出现呛咳,胸闷。至少说明他第一个危险期已经过了。
军医官刚出屋,维尔纳便吃力地支起身子。
“别动!”我三步并作两步靠近病床,伸手按住他没受伤的那一侧肩膀。可下一秒,他却倔强地抬头,轻轻啃咬我的唇。
“我忘记问了。你还生气吗?”
我红了脸,低声道:“我本来也没生气。——只是我自己……一时间想不通。”
“我好惨。”他轻笑,眼睛里却泛着一种明亮的,只有少年人才拥有的神气。
我气不过,伸手掐了他一下。
“吻我。”他扁扁嘴,对我撒娇,“我动不了。”
我哭笑不得,俯身吻他一会儿。
接吻间,我又回忆起我曾对他说“我要对我的玫瑰负责”,胸口闷闷地涌上一股沉沉的愧疚。
——我也曾想过要离开他。不止一次。
我恨战争,可我爱上了战争带来的人。随便吧,随便什么吧。被碾碎就被碾碎,最好碎成齑粉,最好碎在他的骨血里,陪着他一起尸骨无存。
都不重要了。
他还活着。他在吻我。
他还爱着我。我也还爱他。
这就是全部的意义。
我亲自把他从死神眼前推开,又把他从它手里争夺回来时——我的命早已嵌入他体内,和那些弹片一同扎进去了。
吻毕,维尔纳温柔地摩挲着我的黑发,“艾瑟尔……你愿意留下来吗?当然,如果你介意这里……我不会强求。我会善后。”
我心中狠狠一痛,却已经立时浮现出答案。但我仍未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因为我怕我说出口的瞬间,会立刻抵着他肩膀哭出来。我想把第一句“我愿意”留给他求婚的那天,如果我还等得到。他抚上我眼睫,擦掉睫毛上不知什么时候挂住的水汽,目光深邃,声音尚且带着虚弱,反而显得分外轻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不该要求你,但这一次,我是真的需要你。”
我握住维尔纳的手,用力眨了眨眼睛。我成功逼退了一波涌上来的泪意。
“我不该给你加码。但我中弹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你。”
他停顿了一下,转向我,目光如雾夜里朦胧的星光。
“我曾从很多死亡线上侥幸逃脱。可唯独这一次,我怕。”
我怔怔地望着他,那些压抑太久的情绪终于再也无法抑制,冲破藩篱,翻涌而上:心疼,羞耻,自责,以及无法命名的恐慌,深入骨髓的依恋,它们像柔软的潮水,在夜色下悄无声息地席卷了我全身。
我低下头,终于说出几句没有防备的话:
“需要你的人是我,维尔纳,你知道吗……你是我赖以生存的氧气。如果你死了,我会感觉到。如果感觉不到,那你一定还活着。”
他一愣,显然没料到我会这样说。
我低垂着眼睛问他:“如果我没来,你会不会怪我?”
他不答,只移开目光,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你可以不来,只要你真的想。我不会怪你,从来都不。”
我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睫毛颤抖得厉害。半晌,我做了个深呼吸,把逼到喉咙口的哽咽用力咽下去,方才开口:
“你可以要求我。你应该需要我……”
然后我就说不下去了。眼泪从眼眶中间断了线一样往下掉,噼里啪啦地砸在他床单上。“我是个混蛋。”我抽噎着,像是小时候因为犯错被父亲责骂的小女孩。“我是个混蛋。”
他不知道我的动摇,甚至还在小心翼翼地求我留下。——他那样爱我,却不知我差点被我自己打败;某种程度上,我甚至比战争更残忍。那句“He is our enemy”我曾一遍遍默念,却终究败给了他昏迷中的一声“Bleib bei mir”。
“别这么说你自己。”
他蹙起眉,指腹小心翼翼地抹过我眼下那条尚未干透的泪痕,替我抹去一滴又一滴眼泪,轻声哄我:
“别哭,艾瑟尔。我最怕你哭。你一哭,我死一次都觉得不够赔。”
他不哄我还好,他一张嘴,我本就止不住的眼泪掉得更凶。
“别说那个词……我本来没想哭……都怪你。”
“是,都怪我。”他轻轻把我按下来,让我靠在他腹部,“都怪我。我现在甚至不能吻掉它们。”
我在他掌心里窝着,耳朵贴在肋骨下方,依然足够清楚地感受到他规律跳动的心脏。
“我确实庆幸我来了。不过,你别高兴太早……这都是医生的本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病人死在我面前。”
我又在说假话了,即使它逻辑混乱,过时,拙劣。而我明知道,我的假话可能会刺痛他。我总能轻易抵达他内心最柔软的地方。
维尔纳听我说完,没有失落,只是轻抚我的额头,以指尖爱抚替他吻我。我知道他又一次向我妥协了。他能听明白我的意思,这就够了。像我刚和他在一起时我对他说的那样,我脸皮薄,才不喜欢被戳穿。
“你总是这么嘴硬。——是,都是你的本能,包括在所有人都以为我会死时,你还跑过来,固执地抢救……算了,我明白。我答应过你,不会戳穿你……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就好。”他声音里尽是温柔和无奈,“那,等我不那么虚弱的时候……你还会留下吗?”
我终于从他身上抬起头,才发现我已经把他的白衬衫哭湿了一片。我望着他,有点羞窘地眨眨眼,小声说:
“我会……但你要忘记我今天哭过。”
“好,我会忘记。”他微微一笑,又正色道:“艾瑟尔,我并不要求你为我改变立场……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理由,像个人一样活下去。”
我说不出话来。只怔怔看着他。
“什么都好。我没问过你,你也没说过,所以我不求你……有多爱我,你可以不爱我,”维尔纳说这话时,声音轻得像雪片落在叶子上,“但如果你愿意,我想活着,活到战争结束的那一天,只为等你说一句:我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