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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三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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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我在医院的表现不太对劲。

我心烦意乱,胃口奇差,操作失误频发,甚至在一场小型缝合手术中,差点将针头扎入自己的手指。我忘了记录两位病人的输液时间,听漏了凯瑟琳和实习医生的汇报。我从未这样过。我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仍然工作,却不再精确,不再高效。我清楚自己脱轨了,却无力拉回。

亨利医生察觉到了。他早该察觉了。他比谁都了解我——那个总是准确到苛刻,永远提前三分钟查房的柯克兰小姐,忽然开始犯错,发呆,走神。

以及——那位冯·比尔肯贝格上尉这几日不怎么出现了,来了也只是匆匆忙忙看上一眼就走——但他每次都会出现在柯克兰医生所在的病区。

“你爱他,对吗?孩子……”亨利说。

这话他是在手术室门口说的,那时我们刚为一名突发气胸的老妇人做完抢救,因为她趁着护士转身,主动从病床上摔了下去。亨利医生递给我一块毛巾,我接过去,低头擦去额角的汗。

我们都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

我没说话,只微不可察地点头。

“其实,我那天看见你把他推进了储藏室,我本来以为他要对你图谋不轨,事实证明我想多了。我不是说你不该爱他,这个人我知道一些,他在尽力不制造——甚至阻挡杀戮和暴力。德国人来了之后,主宫医院从未如此顺利——你出审查营那天,是他拜托我去接你,我看得出来,那孩子不错,只是……毕竟他的身份……”亨利医生说得像给颅骨钻孔那样缓慢,“……你很聪明,你肯定清楚你们——会通往什么结局。”

“我知道。”我说。但我还有句话没说出口,也不敢说出口:我仍心甘情愿下坠。亨利不知道,他有一件事说对了,那就是维尔纳确实图谋不轨。他只对我图谋不轨,也只能是我。

亨利·布兰科医生——年近六十,独身一人,无儿无女。在这样一个女性在医学领域难以立足的年代,我是他收的第一个女实习生。他对我几乎近似父亲的慈爱。战争爆发后他曾对我许诺:如果我们都能活到战后,他希望他能送我出嫁。我当时不认为我会嫁给谁,但我知道他没有开玩笑。他不是那种满口道义的高尚者,默许里藏着失望和疼惜,不劝我断绝关系,也不为我们辩解。他只是疲惫又哀怜地望着窗外,眼神像是在看战地医院里随处可见的断臂残肢。最后,他低声说:“你足够聪明,也足够理智,艾瑟尔。但这世上,并非所有聪明人都能躲开灾难。”

那天下午,病房外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血腥,烟灰与焦躁融合的气味。天花板上的灯管在微微颤动,每一次闪烁都像是恐怖故事里不祥的预兆。我正在为一个八岁的小男孩换药,他是爆炸中的幸存者,颅骨被炸出了裂缝,我为他动了手术,小家伙仍在术后恢复期。

我正准备贴上纱布,隔壁病房的门却猛地被推开,砰地一声,颇为刺耳。

“军官……重伤……指挥部附近……”

那句不完整的话入耳的瞬间,我如同被肋骨刺破了肺泡,瞬时抽空了我胸腔中的气压——那种医学课本上熟悉却主观无法描述的空虚感,心跳暂停一瞬,听觉随之失真。我反应过来时,棉球和碘酒都从手里滑落了下去,那个褐色玻璃罐翻滚着撞上了桌角,发出一声轻响。

被我按在诊台上的小孩也突然“哇”地大哭起来。

我连忙整理心神,拿了新的棉球,只是更用力地握紧镊子,一边安抚小孩,一边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为小孩换药,并把他抱下去交给护士。我感到一种突如其来的寒意爬满脊背,模糊却凶猛,像有只冰凉的蜥蜴,在皮下到处乱窜。

走廊上响起奔跑的脚步声,室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广播声。传言像瘟疫般迅速传播开来:今天指挥部有个德国军官遭到了枪击。

“希望不要波及我住的那条街。我还不想死。”

“哎,又要戒严了。上帝知道德国鬼子又要怎么折腾人?”

“上帝保佑。真是美好的一天。”

有病人和其他医护们小声闲聊着,我则强迫自己摆出一种冷静得近乎冷漠的姿态,和旁人一样假装对此漠不关心。有人悄声议论,有人为之窃喜,有人说那位军官可能是新来驻防的党卫军上校,也有人猜测是外省调来的情报人员。只是……只是我已经忘记了自己都说过什么诊断,和哪位同事打过招呼,接诊过的病人又是谁;只是我的手,在写病历报告时的笔画比平时深了许多,力透纸背。

而就在我强迫我的视线钉在病历上的时候,一句德语自诊室门外的走廊传来,又很快远去。

“Ein deutscher Offizier… get?tett.”

(“一名德国军官……死亡。”)

我感觉脑袋里所有的神经都被切断了。钢笔顿了一下,墨水像血斑般在纸上洇开。我没有发问,也不能发问。我只是轻轻放下笔,走进洗手间,像往常一样洗手,戴手套,穿上外袍。动作一丝不苟。机械如仪式。

我把手洗了又洗,似乎这样就能将身体里所有的惴惴不安都随着水冲下去。护士贝蒂娜望着我,眼中满是惊异与不安:“柯克兰小姐……?”

我才回过神来,低声答道:“对不起。”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而像有人在用琴弦拉着野坟里漏出来的白骨。

我告诉自己:这座城市每天都有人死。他是军人。他的名字不在那个传言里。他不会是那一个。绝不会是。

事实是我的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背负着钢铁的重量,每一次迈步都似踩在薄冰之上。我几乎要窒息了。我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与我毫不相干。我像一条鱼,被强行从水里捞出来,扔在砧板上,睁着眼等死。

接近傍晚时,我诊室的门被推开了。

我最不想看到的人来了——奥古斯特·拉夫勒少尉,我看到是他的一瞬间,感觉听见什么本就强行撑着的东西,哗啦一声,尽数碎裂了。他终于来了,理所应当又欲盖弥彰的来了——我几乎控制不住浑身颤抖,张了张嘴,心里的疑问冲口欲出,却又组织不成完整的词句,甚至已经忘记了该怎么正常的呼吸。

拉夫勒少尉对我敬礼,示意我私下说话,神情分外严肃,几乎可以称之为凝重——我心里那种不安的预感越发强烈起来,走到他面前的几步都不知道是怎么迈开的。副官独自前来,这已经是某种征兆。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又捏着止血钳。我拼命抑制着颤抖,那把小小的金属已经几乎在我手里变形。

“柯克兰医生,冯·比尔肯贝格上尉被流弹击中左侧肩胛,现伤势严重,军医官已做了评估,认为几乎没有救治可能,长官本人已经昏迷不醒。我不愿眼睁睁看着他死去,所以来找您……”

他后面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见了。我的血液几乎在那一瞬间冻结。

“冯·比尔肯贝格上尉。”

“伤势严重……”

“没有救治可能……”

整个世界仿佛静止了。我脑中空白,唯有那个称呼在回响——一次次地,脑海里有个大钟在嗡嗡地响。渐渐地,我听到德国士兵们沿街高喊召集支援的呼声,走廊里孩子尖锐的哭声,病人们病痛发作时痛苦的呻吟声——世界回到了我的眼前。

我似乎是点了下头。机械地。

拉夫勒少尉再次向我敬礼,转身离去。

我的手还握着器械,指关节捏得惨白,几乎硌破了我的皮肤;我试着只是惯性地分析,以一名神经外科医生的思维,把我心爱的男人变成病例,从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个临床用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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