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胛中弹。贯通伤或者穿透伤。大量失血……意识模糊……病情危重……”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眼泪,可我知道,我早已失控。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转身回到诊室,再走进药品间的。那里昏暗逼仄,熟悉的医用酒精的气味却熏得我几近窒息,玻璃瓶反光出无数个我,再共同窥视我的每一次犹疑。我开始冷静地挑选所需物品:麻醉剂,酒精,绷带,外科剪,止痛针……准备流程一丝不苟,像我每一次术前准备那样。可我清楚,那是理智最后的壳正在碎裂。我已不再是柯克兰医生,而只是站在悬崖边上的艾瑟尔,正睁大眼睛,凝视着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那是不是——也许已经——是告别……不,还不是。
我逼迫自己把药瓶一一包扎妥当,分门别类塞入急救箱,像往常那样系紧带扣。
然后我听见自己对贝蒂娜说:“我出去一趟。”
走出医院时,天空呈现出尸体皮肤独有的那种晦暗灰白的死色,低垂得像块吸饱寡妇们眼泪的布帘,毫不留情地遮蔽住城市的头颅。沾血的传单散在路边,被风吹得四处乱飞。
我提着急救箱,脚步沉重,却毫不迟疑。心脏却像被套在钢丝绞索中,每踏出一步都微微收紧,勒得我眼前阵阵发黑。
拉夫勒少尉带着我,快步进入指挥部。德军临时改造的战时医务所位于指挥部后方,早年曾作为小剧院使用——荒诞成了现实,在这里讽刺地上演着。我刚一靠近它,便听见怒吼的命令,短促的回话与交错的靴声,然后就被少尉引入维尔纳所在的房间。
维尔纳躺在床上,军装已被鲜血浸透,胸腔还有起伏,但分外微弱。他苍白得像个石膏像,失去了他惯常的神情——那种能穿透任何个人意志的沉静,和对着我时会丧失个人意志的温柔。
这个失血过多,虚无空茫的躯体,竟是维尔纳。
竟是……我的维尔纳。
我浑身发冷,好像第一次认识他,整个人跟着他一起被抽干了全身的血。
几名医务兵正忙乱着,围着病床团团转。看见我,一名军官厉声质问:
“你是拉夫勒少尉找来的外科医生?是不是前段时间……被拘捕过的那个?”
另一个声音介入——不是拉夫勒,但比起质问更像解释,音色好像在哪里听过:“她在舞会上救过他。”
很好,他们还记得我。我没有否认,只是点了点头:“是。我需要清场。”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冰冷,干净,冒着森森的寒气。军官看了我几秒,挥手命人退开。
我努力像我每次走近死亡一样,走近他,双膝几乎要弯折,只能强迫自己稳住身形。维尔纳现在还活着,就在我面前——熟悉,陌生,苍白,隐隐透明。他尚未彻底阖上眼睛,长睫微颤,在昏迷边缘艰难地低声唤出我的名字:
“艾瑟尔……”
模模糊糊,近乎梦呓,别人可能听不清,但我却听得清清楚楚。他确实唤的是我。一个不该出现在这个房间的名字,一个与忠诚,命令,荣耀毫无关系的名字。
这场仗我必须赢。
以医生之名。
我必须再一次听见他口中唤出我的名字。
我小心地剪开伤处他被血染透的制服,流弹从左侧肩胛骨下方穿入,深度穿透伤,若不立即取出子弹并减压,他将极大可能引发血气胸,进而导致呼吸衰竭。我在作出判断时尚且心如擂鼓,深呼吸了两次,才强行命令自己镇定下来——维尔纳,我的爱人,他命运的骰盅,此刻就在我的手里。
“需要立刻手术。准备无菌器械,热水,和□□。”
我闭了闭眼睛,逼迫自己将恐惧和不安尽数捻碎,只把他当成一个重伤的病人,把每一滴涌出的血都当成一个普通病人的,当成自己的,不是他的。
手术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我的指尖冰冷,衣服已被冷汗浸透。缝合线收紧的最后一下,我差点没站稳。
维尔纳凌乱的呼吸终于重新规律起来。
我帮他调整点滴,盖好毯子——旧的,带着些许潮霉气。我下意识把毯子拉高,盖住他没受伤的那侧肩膀。
军医官向我致谢,他眼神格外空洞,显然又是一个见惯了血肉横飞与尸横遍野的。我扫了他一眼,麻木地点了点头,在手术记录单上匆匆签了字。
德国人没有驱赶我这个敌国公民。其一,我在舞会上救过他;其二,我是目前最了解他伤势的人。即使如此,也本该有宪兵在门口值守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居然撤了岗。
我没追问。
我懒得问。
我不想管那些。
我坐在维尔纳的病榻前,听着维尔纳沉重而平稳的呼吸,不停地告诉自己:我是医生。我来,我救,我留,都是因为职业素养,因为我对生命的敬畏,而不是因为他是我的——
但当我又一次低头看向他,我知道自己撒了谎。
疼痛的余波和释然的海潮同时在我胸口冲撞着。我早已无法自洽了。主动和被迫有本质区别,没有人逼迫我来到这里。换作法国的医生,或许也会像德国的军医官一样摇头叹息,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我却救了他,又一次。只不过上次我还能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至少我延缓了一些平民的死亡,我增加了他们活到战争结束的概率。但这一次的相救,却是再无余地。
我早就不是清白的人了。我从决定爱他的时候就知道,他是侵略者。是压迫者,是我民族的伤口。但我还是爱了他,一点余地也没给自己留。余地这种东西——它早已模糊得像是炮火后的天空,无从辨认方向。
我是叛国者。
只是还未被彻底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