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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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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维尔纳曾经一起放跑过一个孩子。是个法国小男孩,大约十一二岁,面黄肌瘦,像是从哪家的野坟里刨了土爬出来的。指节处满是裂口,新的叠旧的。裤脚湿了一片,被两个德国宪兵揪住耳根时还在拼命挣扎,像只被猎人按住的幼兔,不停地扑腾。男孩瘦骨嶙峋的手里还紧攥着一小瓶磺胺。

那日中午,我刚结束临时出诊,自军方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这一幕。

我知道今天维尔纳也在,前夜他告诉过我,今天他不用找借口了,因为正好轮到他视察医院。当然,这位亨利医生口中的“图书管理员”从来不会真正意义上地干涉医院。像他说的,系统内的人总是知道怎么避开系统。偷懒是人的天性,军官们也总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应付上级检查。

“我亲眼看见这小子翻了药柜。”其中一名宪兵用靴尖轻轻踢了踢孩子膝弯,声音懒洋洋的,“你认识字吗,小东西?”

“总有多事儿的家伙举报,一个腿都跨不过三级台阶的孩子也能混进来,真他妈废物。”另一个说。

这两个人动作却松散得很。与其说是执行任务,不如说是例行公事。热忱也好,仇恨也罢,早在布列塔尼大区的电台里一日日地播放掉了,留下的只有极度的疲惫和恐慌。所有人都是一样。

我没犹豫,快步走上前,拦住了他们,出示证件:

“先生们。我是主宫医院神经外科的艾瑟尔·柯克兰医生。这孩子我认识,是我病人的孩子。我没救活他母亲,他弟弟最近得了肺炎。”

“你知道的这么清楚?他叫什么名字?”

“奥利弗·德沙雷特。他母亲叫夏绿蒂·德沙雷特。”后者确实是我与亨利近期接诊并治疗失败的病人。

宪兵盯着我的眼睛,“好吧。他弟弟呢?”

“他弟弟不是我的病人,这不是我必须知道的。我只是偶然在下班路上见到成为孤儿的病人家属,询问对方近期情况。”

我语气平稳,早就习惯了各种盘问,应对起来也算游刃有余。医生不需要解释同情心。普通士兵也没兴趣在这类小事儿上浪费字句。我这种还在被占领当局许可执业的“技术人员”是“稀缺资源”,他们纵使怀疑我的立场,也不敢随意动手。

宪兵们斜了我一眼,似笑非笑,依然掣肘着那孩子。

“给盖世太保送过去?还是打一顿再给上头交报告?”

没发话的那个耸耸肩,眼神飘忽,像是在权衡这件小事值不值得他们跑一趟。

维尔纳正好从楼上下来,不着痕迹地站到我身边,一如既往,不慌不忙,军装笔挺,铁十字勋章在昏暗的光线下仍闪着冷光,手中夹着的视察表格还未盖章。看清场面后,他只问了一句:

“证件齐全?”

哨兵面露迟疑。孩子当然没有。我——当然也不可能有任何书面文件证明他进入药房的缘由。

维尔纳于是转向他们,用德语低声说了两句话,声音太小,我只听清了“Unvollst?ndig”(不完整)这个词。然后他点了点头,挥手示意放人。

我知道维尔纳说的是空话,像他这样的军官们说起这种话来就像写誓词一样熟练。“程序未全”“调查中止”这种模糊的说辞,等同于为放人准备好的保护罩。

有人担责,下属们也懒得再纠缠。

小家伙被并不温柔地推到我怀里,我摸了摸他的头,把他搂紧,护到我身侧,方才接过维尔纳还给我的磺胺。孩子依偎着我,瑟瑟发抖。我轻声安慰着噤若寒蝉的孩子,“可怜的小家伙。别怕,没事了。”

宪兵走了之后,维尔纳示意我带孩子去诊室。我明白他的意思——在进入诊室的一瞬间,我侧身把磺胺悄悄放回孩子手里,然后蹲下身,和孩子平视。

“你叫什么名字,亲爱的?”

“戴维。戴维·扎伊尔。”

“好,戴维。不要告诉任何人今天的事情,好吗?谢谢你。”

孩子看了看门外维尔纳的背影,好像明白了什么,凝视着我几秒,轻轻点点头,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我帮他把磺胺揣好,开了一张处方笺。他逃走前又回头看了我与维尔纳一眼,目光像是在黑暗中还没彻底熄灭的烛火,风一刮就会消失,我却能感觉到那片残留着暖意的空气。

它还停在我的脸颊上,与维尔纳的领章下。

“我只是想——别让仇恨落在孩子身上,他是无辜的。”

那天夜里温存过后,维尔纳贴着我唇畔这样说。他把温暖的手覆在我的小腹上,拇指轻轻抚触着,那里尚且平坦——像在以指尖的温度,亲吻一个没有法案,没有战争,只有希望的春天。

说起孩子……他是喜欢孩子的,我知道。

但在我与他之间,这种喜欢就成了战争年代藏匿着的对禁令无声的抵抗,一如严冬中不肯凋落的白桦树叶。

我曾经接诊过一个小型轰炸中幸存的法国女孩,儿科怀疑有感染可能,送来我这里会诊。她瘦得像一只刚刚从炮火中幸存下来的麻雀,肋骨根根分明,皮肤苍白,绷紧,如同即将腐烂的白菜帮,与我的手对比之下,竟有一种令人心生恐惧的透明感。

她坐在我膝上时问我,“医生小姐,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会死吗?”我不忍心告诉她,所有人都会死。见我不回答,她就一声不再吭,只努力的睁大眼望着我,目光里没有恐惧和哀求,徒留麻木和等待。她还那么小,就知道死亡,接受死亡的可能,并质疑自己是否还有继续活着的权利。我用听诊器贴近她胸口时,余光始终被维尔纳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缠绕,他那时正好又借由头来见我,却只是站在诊室门口,不发一语,也不靠近,那种“不打扰”的姿态反而化作一层薄膜,紧紧裹着我心头,一触即破。

我没有回头,微微转过身,几乎是出于本能地,将她略略挡在我的身体之后。

放走戴维那晚,维尔纳回家时,黄昏落满了玻璃窗,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沉降,家里的一切都被镀上毛茸茸的边。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我走近他为他取下大衣,才终于如梦初醒,慢生生鲜活起来。

他捧着我脸亲吻,开口讲话时,声音低而轻柔:

“艾瑟尔,你喜欢孩子吗?”

——可这话从他口中提出,就不能再被称之为一个问题了。他知道答案。孩子——我更愿意称之为:我与他之间一颗初生即会被掐灭的种子。

我从他的吻里离开,转身去将围裙搭在椅背上,背对着他说:“我,乃至我这种人,都不配谈喜欢。各种方面。”

我似乎说得太冷——屋里的气氛顿时冷下来。风吹过窗缝,老旧的木框轻微颤抖。我们像两尊不愿先低头的石像,隔着这座旧屋的暮色沉默相对。

维尔纳在原地站了许久,又重复了一遍,只是更慢,更低,更像是问给自己听: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在问你……如果有可能,你喜不喜欢孩子。”

我这才回头看他,目光柔和下来,却仍沉静,没有笑意,也没有质问。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们都知道,他真正想问的并不是字面意思。我将那个女孩子揽入怀中,戴维扑进我怀里被我护住……那些关于孩子们的近乎母性的动作,在他眼里,却是他一直不敢触及的幻影,荒谬却美丽:一个不属于战争的世界中,我们会有我们的孩子,被允许出现在时间与制度之外的,结合了我与他血脉的生命。

可我们都清楚,那个未来不是对我们,不是对现在的欧洲,至少目前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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