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为他生下孩子。他的帝国只承认“德意志血统纯正”的结合,即使他是国防军,而我,一个持着英国姓氏,在圣马洛行医的英籍女医生,一个非雅利安女性,不可能成为德国所承认的“母亲”之一。我们的结合,在这个国家的法律与种族档案中,仅仅是“污染”与“堕落”。维尔纳并不是法律的制定者,但他必须服从它们——军人必须服从命令,即使那些命令早已与理性,道德和灵魂背道而驰。
我们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像所有被战争与制度噤声的偷情者一样,我们默契地学会了不去追问那些不可能存在的未来。维尔纳也察觉了我的失落,小心翼翼的伸出手,在确定我不会拒绝他时,才把我轻轻抱进怀里,轻声对我说,“对不起,艾瑟尔。”
我知道他是在为他所属的体制,那个吞噬一切异类与柔情的国家,向我道歉。我没说话,只把头抵在他肩膀上,叹了口气。
“我们接吻好吗?”他轻声问。
“可以。”我回答。
于是他捧起我脸,与我接吻,像是亲吻一封不会送达的信,也像是吻别一艘终将驶离岸口的船。他包裹着我的手,吻我发间,呼吸不稳,却直到结束都没有辩白——这种靠近已经是唯一的抵抗,是时代短暂允许他存在的自由意志,不容他再奢求太多。
这一切不会留下痕迹。不会被记录,不会被承认。但我记得。
我和他也不是没想过结婚——管他有没有未来,不耽误我们幻想未来。幻想不需要通行证。
我从手术室回来,鞋底沾了血,耳边嗡鸣未散。十七岁的男孩,颅骨裂缝边缘嵌着玻璃碎片,年轻得像朵被泼了血的花。他是抵抗组织的人——至少宪兵这么说。我没追问。我只是为他取出了碎骨和异物,修补了他那颗被临时拼合的头颅,然后看着他被抬走,像看着一株勉强活下来的植物,被送进冰天雪地里。
回到家时,维尔纳还没睡,他坐在壁炉边,还穿着那件我缝补过的制服。他当然会留意到我手指的僵硬——他在我的事情上,总是那样细心;他走过来为我脱下外套,挂好,又为我按摩指关节。
“今天顺利吗?”
“比昨天少一个死人。”我答。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
“艾瑟尔,”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战争,我们会在哪儿结婚?”
“怎么突然问这个?”
“早就想问这个了。”他亲了亲我的手背,“我每次握着你的手时,都很想为它的无名指戴上戒指。”
“上尉,我可以理解为——你在求婚吗?”
我手指向下弯折,扣住他的手。他笑了,将我拉进他怀里,“我会单膝跪在你面前,对你说‘嫁给我’。会有那一天,但不是现在,不是这样粗糙,也不是在……这样的德意志与法兰西。”
我没立即回答,也没提醒他某些煞风景的法律条文。况且,医生是不相信“如果”的,我们活在“现在”,处理“结果”。不是诗人,也不是少女。
“或许在波罗的海。”我抬头,看着他的蓝眼睛,随口说。绝对不是因为他的眼睛像大海一样美丽。
“我在波罗的海服过役。”维尔纳回答,“风是咸的,灯塔上有鸽子。”他顿了顿,“你想穿什么颜色的婚纱?”
一股悲哀的荒诞感突然涌上我心头。一个德国军官,一个英国医生,在德占法国的屋檐下想象一场不被法律,政策甚至良知允许的婚礼,时代的芒刺下毫无浪漫可言,只会成为一场精心布置的讽刺戏码。但我没有拆穿他。
“白色。”我说,“即使它们太像纱布和医院的床单。”
他笑了,很轻,很短。
“你父亲会来吗?”
我们依偎着坐在沙发上时,他又问。
我答:“如果他还活着,我想他会的。我父亲……我没办法知道他是生是死。”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你父母和妹妹呢?”我反问,“他们会来吗?”
“我父亲于1940年猝死于柏林。我母亲——如果她知道我娶的是救死扶伤的医生,也许会原谅我活得不像个军人。我妹妹,安娜,她会和你相处得很好。我有预感。”
——明明是一组不切实际的幻想辞,听起来却更像隐晦的遗言。
“艾瑟尔,”他说,“你不会永远留在法国吧?”
“没有人会‘永远’留在哪儿。”我答。
他低下头,埋在我的肩颈处,声音闷闷的:“你要是想走,记得带上我。”
我没动。我知道他是认真的。
战争教会我许多事,最重要的是:我们终将失去一切,只能选择在失去前假装拥有。
如果我们结婚,那一定是在某个无声的夜晚,证婚人是一盏快灭的油灯,誓言是一句近乎无声的低语。没有神父,没有纸张,甚至没有拥抱,只有彼此的存在,短暂却真实。
维尔纳的手落在了我腰上,带着那种当过兵的人才有的克制,不急不躁,一如既往。他吻我,先是试探,再是笃定。我并未回吻,只是任他贴近——直到他的气息在我耳侧蔓延开,身体几乎与我紧密相贴,我才缓缓抬起手,扣住他的后颈。
身体一轻,是他横抱起我,缓步上楼——那架势却像在搬运一名伤员。我未出声,只将头埋入他的颈窝,去贴他跳动的颈动脉,有力,规律,比任何虚无缥缈的情话都让人心安。
他将我放在床上,像是在拆阅一份穿越层层审查与重重炮火,重抵万金的战地情书。
火光映在墙上,像在悄悄为这场荒谬的“婚礼”作证。我们并未言语,甚至没有说“我爱你”。我指尖碰到他的背,指尖游走过那些优美的肌肉线条——它们健康而鲜活。
翌日清晨,他抱着我说:“其实我也是医生。战争是这世上最肮脏的病,而我——我能止住的局部感染太少,我更无法止住它向全身感染。你知道,我不认同他们,艾瑟尔。我从没认同过。那套东西……那不是我们原本的德国。我是为祖国拿枪,不是为他们鞠躬。”
说到这里时,他笑了一下,苦涩得像奎宁片碾成的粉,“可现在我们之间也不分了。那些人把祖国绑在战车后面,一同拖向深渊。我也怕,怕我自己会——麻木,会真的向战争妥协,彻底的缴械。但现在我不怕了。只要我还记得你眼睛的颜色,我就不会变成他们。”
我没告诉他,其实我也曾梦见过他死去的模样——在战地泥泞中,脸被炸得不成形,身边是一枚空弹壳和一封没寄出的信。我醒来时心跳如鼓,依着他的怀,却无处可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