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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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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平常的阴雨日,维尔纳来得很“匆忙”,鞋底沾着泥,肩上的披风还挂着未干的雨痕。他说自己遗落了一份药品使用情况报告的副本——“被命运遗忘在你们医院的走廊里”,语气中已经染上了我惯常的那种英式讽刺。彼时我正好在走廊尽头替护士签字,听见维尔纳上楼的脚步声时,我并没有回头,直到他在我身后站定,呼吸微乱,手里还握着他的道具和借口:一个盖着军方印章的棕色文件袋。

他吃准了,只要他耍起只有我懂的赖,我就拿他没办法,这次也一样。我叹了口气,把他带到人少的走廊拐角。但就在他想和我说些什么的瞬间,我看见窗外一个眼熟的人影,正看着我和维尔纳,似乎在监视我们。

我看过去。我认得那个人。几个月前的一个夜晚,我和凯瑟琳值夜班,他被人抬进诊室,瘦得皮包骨,露出的皮肤上新伤叠着旧伤。送他来的是两个衣衫褴褛的年轻法国人。

“柯克兰医生,谢天谢地,是您——他是工地的事故伤者……请不要问太多。”

我不是第一天在圣马洛生活了,当然知道他们是抵抗组织的人,凑近查看病人情况——瞳孔扩大,手指间不受控的抽搐,标准的颅内压升高表现。于是我点点头,嘱咐凯瑟琳准备手术。

他们找到我不是偶然。圣马洛城里,真正懂得颅脑损伤处理的医生屈指可数——除了我的带教老师亨利·布兰科,就只有我。我们是这座城市里为数不多能在手术台上与死神搏命的人。对那些藏身暗处,命悬一线的抵抗者来说,冒险来找我,是唯一的机会。德国人也知道这一点——大概这也是我和亨利医生直到现在还没被送进集中营的保命符。

手术灯亮起,空气里混杂着碘酒,血液和汗液的气味。年轻人的眼睛盯着我,合不上,好像在祈求,又像在威胁。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医院是被占领当局监管的,一旦暴露,我们所有人都将被盖世太保带走。但很默契,没有人提出异议。

不过,病人既然已经入院——其他的就不是医护们该在意的事情了。

我在凯瑟琳的配合下完成手术。手术结束后,他们悄无声息地将他抬走。我和凯瑟琳则前往档案室,修改了一个当日因颅内感染去世的老农的病历和用药记录,以防哪天会被德方抽查。

我不知道这个抵抗者今天出现在这里是想干什么,可能是接头,也可能是暗杀。无论如何,我都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挡在窗前,抬起胳膊,动作自然得好像我真的只是在窗口透气,随意伸懒腰,以及“不想面对”这个德国军官。

“发生了什么事吗?”维尔纳被我不同寻常的动作打断,显然察觉到异样。我没有回答,只盯着窗外,直到那个身影彻底消失在石墙之后。

他顺着我的目光望去——为时已晚。

“是敌人?”

我转过身,迎上他眼中军人特有的锐利锋芒,语气冷静而平缓:

“不是我的敌人。”

一句话出来,维尔纳嘴角动了动,神情忽然变得脆弱——在眉眼间一闪而过,却逃不过爱人——我的眼睛。他试图笑一笑,却没能真正笑出来,只低声问:“那我呢?我是不是你的敌人?”

“上尉,此时此刻你不是柯克兰医生的病人,”我选择了一个我自己都分不清黑白的回答方式,“她现在没有义务对你温柔。”

他说不出话,只站在那里,好像刚刚我那意义不明的话宣判了什么不可言说的罪过。我垂下眼帘,转身走回诊室,只留下门缓慢地在身后合上。

那是我第一次为他做掩护,却也是第一次,不肯为那份掩护命名。

我不解释。解释意味着立场,而在这座被战争侵蚀的城市里,任何明确的立场,都是危险的。

这天傍晚,我和几名医护临时受命,随德军救护列车抵达旧邮政大楼改建的野战医疗中心。

大楼距车站不远,现被德军征作物资中转与重伤员集中安置地,墙上的白漆剥落,又被伤兵的鲜血和死人的脑浆涂染得斑驳。

轰炸到来的那一刻,我正独自在三楼的旧文件室里写死亡报告。一个腿部离断的娃娃兵,血型不明,未佩戴身份牌,失血性休克,心跳于下午五点三十二分完全停止。我手里的钢笔利落地划过纸面,“死亡”这个词像刽子手砍在路易十六脖颈上时,冰冷干脆的斧痕。

然后,轰鸣声从空中传来。

我甚至未曾来得及抬头,世界便分离崩析了。

天花板开始垮塌,水泥块和横梁像被扔进海里的石头一样扑向我。我踉跄退入器械间角落,整个身体蜷成一团,靠着墙边的文件柜。然后,一切坍塌。

震耳欲聋的响声毫无规律地砸进我颅内,光线被撕裂再污染,掩埋,尘埃与火浪灌入房间。我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听见梁柱断折时的闷响,接着便什么也听不见了。黑暗包裹着碎石与瓦砾一同降临,重重压了下来。

我没有立刻死。也许是种惩罚。

我试图呼吸。但粉尘像纸张上的碘酊般,渗入鼻腔与喉头,我咳嗽得几乎吐血。耳边是压抑得近乎窒息的静默——那种静默让我意识到自己还活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吸入碎玻璃那样疼,我特别想晕过去,但我不敢。我是医生,我知道我必须保持意识。

不然我会死。

我不想死。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了。

时间变得黏稠,让我想起我家壁炉里被烤化的松木树脂,只不过这树脂长了脚,跳出来,烧灼着我的皮肤。空气中除了铁锈味,还有石灰,水泥,焦糊的味道。身体隐隐作痛,但不剧烈,说明脊柱未断;听觉恢复缓慢,我慢慢分辨出远处爆炸声间隔拉长……世界正一寸寸抽离,将我独自留在原地。

万籁俱寂。

于是,寂静突然有了重量——我飘在了空中,看见自己的影子被不存在的月光拉得很长,长得盖住了一整片白桦林。

我在幻觉与现实间游走。不知过了多久,碎石上方忽然传来一阵碎响与脚步声。我没出声。我想他们会离开,像他们刚把整条街道炸得稀巴烂一样。

直到一个声音穿透厚重瓦砾,抵达我耳边——低沉,急促,带着硬朗的德国口音:

“Ethel——Ethel Kirkland!”

那声音如烈酒,灌入我的耳中,将我冰冷的躯体重新暖热。

——我的维尔纳。

月光不见了,白桦林也消失了。我回到身体里,睁开干涩的眼,想喊,却只吐得出干哑的气音。

然后一双手伸进废墟,粗暴地拨开碎砖裂瓦,像疯了一般地挖。他撕破了手套,也撕裂了规则。他的制服沾满尘灰与血污。他终于看见了我——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眼里的什么东西碎了,像一只被钉死的鹰,挣脱束缚的同时,也失去了翅膀。

维尔纳没有说话,只是跪倒,用鲜血横流的手捧起我的脸。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瓦砾仍在崩落,他却只作不见,紧紧地握住我。

“你疯了吗?”我终于找回声音,气若游丝。

“是。”他说,“我疯了。”

他的神情熟悉又陌生。熟悉于我在从死亡线上回来病人的脸上见过太多次;陌生于这表情出现于我这向来沉着优雅的爱人脸上。

我被维尔纳拉了出来,倒在塌陷的石板间,四周火光未散,尘埃飘落如雪,越发衬得我们两个像一对被世界双双遗弃的孤魂。他蹲下来,贴着我,双手撑地,却不再碰我。我们之间只剩下呼吸声——短促,压抑,彼此纠缠。

他眼里充斥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危险的死寂。他没有问我哪里痛,也没有说他是如何违令,一路奔来。我明白为什么。在失而复得面前,这些都不重要。

“艾瑟尔。”

“我在。”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我肩上,颤抖着呼了一口气。

“医护名单里,你未归位。他们说活着的人里没有你。但我不能问。我以为——”他的声音急促而低哑,“他们说没出来的人,都死了。”

他不再说话,也可能是说不出来。他抬起头,抱住我,我的脸贴在他军服上,感受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他满脸血污,衣服上都是粉尘,狼狈得不像一个光鲜亮丽的军官,丢盔弃甲的,更像一个在墓地中挖随葬品的乞丐。他从未用这般重的力道抱我,即使在他第一次拥抱我的夜晚,也都是收着力度,小心翼翼的。他总怕把我揉碎,此刻却仿佛要把我按进他的胸口,和他合二为一,永不分离。

我忽然觉得我有点对不起他。

作为爱人而言。

我在跟着阿尔芒娜走的时候没有把他放在第一位,这一次比上一次更直观,更可怕,更不可控。

“别怕,维尔纳。我是医生。”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我很好。没有危险。”

维尔纳没回答,只睫毛抖得厉害。半晌,把唇轻轻覆在我的颈动脉处。

“他们说活着的人都转运出来了。我不信。”他胡乱地喃喃,倒比我还像那个被埋在废墟里的,“我不信。……我差点就信了。”

他像个回到岸上的溺水者,手胡乱滑过我的手腕,掌心,肩膀。我说不出话,只伸手回抱住他,轻抚他颤栗的背脊。不顾灰尘,不顾冬寒,不顾周围还有余烬未熄。他低下头,一次次吻我,一次次地确认我依旧存活于世,我是真的在他怀里,而不是他因为极端恐惧而产生的幻觉。

这不是家里。我应该推开他的。

可是我没有。我甚至没有闭眼。

他将我轻放在倒塌的木梁上,身体覆下来,带着火一样的温度。我的外衣被他拉开一半,肩颈都暴露在空气中。

他的嘴唇沿着脖颈一路烫下来。

作为医生,我知道人的躯体能在最极端的压迫中释放出怎样的本能。

我握住他的手。一瞬间,我几乎看见了我与他的未来——两个躯壳在战火与废墟中相融。

“艾瑟尔。”他重复我的名字,好像那是某种咒语,只要他反复召唤,我就永远不会消失。

所以我应他:“我在。”一次又一次。

没有粗暴或迅猛,而是缓慢且沉重。废墟外仍有喧嚣,远方传来车辆发动机的闷响,但都像被风封在了世界之外。我仰着头,石灰的尘仍在零星地落,却让我联想到我们在一起的那天,圣马洛沉默的大雪。

没有正式的告白,没有成文的承诺,甚至没有思考过未来。只有战争缝隙里滋生的,畸形的疯狂。

维尔纳的眼神几乎要把我吞没。他伏在我耳边低声重复我的名字,像咒语般,咬在唇齿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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