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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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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不久的一个深夜,家门突然被敲响。

维尔纳把我叫醒时,我脸尚且贴着他胸膛,睁开眼睛时还有些迷糊。“醒醒,亲爱的。有客人。”他说。

“会是盖世太保吗?”我问。

“你的房子经过备案,是他们也没关系。”维尔纳回答,“可能又有病人家属找你,但那样我不便出面。”

我点点头,从他怀里起身。寒意瞬间袭来,将他的体温从我身上一点一点带走。睡裙轻薄,我随手抓了他的白衬衫当外套,摸黑走下楼。

“哪位?”我问。

“阿尔芒娜·瓦卢瓦,护士,柯克兰医生。”

我回想了一下,确实是主宫医院的护士,她主要在儿科工作,神经外科人手不足的时候来帮忙过几次。我们交集不多,曾在走廊上擦肩无数次。玛丽事件的阴影让我瞬间警觉起来,那并不是一次愉快的回忆——但我还是打开了门。

阿尔芒娜的眼睛在我开门的一瞬间亮了起来。她把一张纸条递给我——

“柯克兰医生:七岁孩子,犹太人。脑膜炎。不敢送医院。我知道您家里有位德国军官,但我们不知道还能找谁。”

“有骨锯和穿刺针吗?”我问。

阿尔芒娜点点头。

我向她颔首,“请让我准备一下。”

我疾步上楼,一边匆匆忙忙地抓起衣服往身上套,一边告知维尔纳:“我出去一趟。有个发高烧的孩子,喷射状呕吐,怀疑是脑膜炎。”

维尔纳皱了眉头,坐起来,赤着上身倚在床边:“你是很擅长治疗脑膜炎没错——但为什么来找你,而不是其他医生?我不建议你去,艾瑟尔。”

我已经套上长袜和半裙。“我会保证安全。我是医生,没人比我更了解人体。”

“其实我从来不认为你的手术刀是有用的武器。”维尔纳没拦我,他知道他拦不住我,言语间满是担忧:“带好通行证。如果有特殊情况——就说你是冯·比尔肯贝格上尉的房东。平安回来。”

我不置可否。我当然不能那样说。我与他之间本就不能宣之于口,不能写进任何表格里,更不能引起盖世太保的丝毫怀疑。

我背着药箱和阿尔芒娜出门的时候,雨还没有落下。只是云低得骇人,仿佛某位天使在祈祷中失了手,灰色的衣袍被风掀开,露出遮蔽群星的巨大伤口。

我们绕过两条巡逻小道,抵达一幢不起眼的旧屋,阿尔芒娜拉开门,是间普通的民宅。但我看到柜子上摆着没来得及收起的天竺葵——抵抗者。

我到了才发现生病的不是孩子,是个成年男人。那男人瘦得像秸秆,神志不清,后项强直,妻子抱着他的头跪在角落里,夫妻两人像一对被踩碎的瓷偶。起初她不信我,她不信任何和德国人有关的存在,即使我对外的身份只是“德国人的房东”。

“请您相信柯克兰医生。”阿尔芒娜蹲下来,对她说,“她救活了很多法国人——以及我们的人。我们不能失去伊萨克。现在,不能。”

屋内潮湿而沉默,潮气附在每一寸空气里。刀与药,愈与亡,仅隔阿尔芒娜的一张薄纸,和犹太女人的一次点头。我看着她的手慢慢放开丈夫,忽然觉得荒谬。

“必须开颅,引流减压。”我低声对阿尔芒娜说,“没有别的办法。”

我们把伊萨克放在铁床上,我扫过一眼他们准备的工具——酒精,手术刀,少量绷带和吗啡,一个消毒锅和几瓶来自黑市的磺胺。

仪器残缺,酒精不够,灯光昏暗。但我知道,如果我不动手,这个叫伊萨克的犹太人,在黎明到来前就会死。

我在昏黄的光下动刀时,男人抽搐了一下。他妻子的泪水沿着鼻梁的阴影滑落,手中紧握一本祈祷书,封面已破,金字斑驳,她机械地念着祈祷词,即使上帝可能根本听不见她的祈祷。阿尔芒娜咬着牙递来剪刀,又递来止血钳,我则熟练地锯开颅骨,抽出病人浑浊的脑脊液。

手术进行了大概两个小时。

犹太女人跪下来,抱着我的腿失声痛哭,不停地说着感谢的话。在这样的年代,“活下来”不是一句话就能许诺的事。可今晚,她丈夫的生命,确实被我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

门口响起敲门声。

“德国人?”

阿尔芒娜脸色一变,低声问我。

我心脏猛地一缩,某种根深蒂固的恐惧让我的意识一度空白。我一时间说不出任何话,浑身发麻——我知道,语言,国籍,身份都无法阻止我被第三帝国用它的种族政策碾死,如果门后真的是盖世太保的话。我遵守医者职责,执着于我尚未死去的恻隐之心,以至于我竟然短暂地忘记了维尔纳:我的爱人。

我从硝烟里抢来的一束光。

这束光记得和我有关的一切,拥我如获至宝,为我无视法律,为我卸下勋章。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整个人都被抽干了。

如果我就这样死在今夜,维尔纳会怎么样?

我不敢想。

因为我太清楚那种被剜去心脏的感觉。

阿尔芒娜把枪藏在袖管里,走向门口,从猫眼里向外看了看,表情变得凝重。“不是盖世太保。”她说,“是国防军。只有一个人——好像是最近总来医院的那个。”

我的心脏突然塌陷了一角。眼前阵阵发黑。

“哪个?”我问。

我心里已有答案,但还是需要验证。这是战时必备的谨慎和敏锐,像我们抽取样本之前一次又一次给医疗器械消毒。多一道检验总比少一道安全。

她小声回答,“或许,您会知道?我总在神经外科瞧见他。一个斯文败类。”

她的形容我并不认可。但我也很清楚,身在这片被他祖国铁蹄踏破的宁静土地,面对着被占领国亲生女儿的我,并不被允许为他反驳什么。

斯文败类——他斯文,但绝非败类。

“阿尔芒娜,”我说,“别开枪。我知道是谁。”

她看着我,微微皱起眉头,却没说话。犹太女人瑟瑟发抖地躲在卧室里,和她昏迷的丈夫一起。她不能躲到地窖——开颅术后的数个小时内,她的丈夫并不能轻易被挪动,因此她只能留在这里,与她的爱人共存亡。而阿尔芒娜与我,作为医护人员,比起她,要相对安全一些。

我走到阿尔芒娜面前,深呼吸一口气,打开门。

维尔纳站在门口,夜色昏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出他脸色不对,有些病态的苍白。他仍穿着那套熟悉的制服,披着军官们量身定做的羊毛军大衣,身上有股浓烈的酒气——但此时的他似乎并不属于任何军队。

“我听见动静,以为有非法聚集。”他端着张执行公务时才会有的冷脸说,“法国人不会在意细节,但德国人会。”

“你也是来清算的?”阿尔芒娜挑起眉,声音如冰。我知道她的枪就在袖管里,不着痕迹地向前一步,挡在她和维尔纳之间。门并不宽,我站的位置恰到好处,她如果想开枪,必须先打死我。

“我是来让你们活下来的。”维尔纳回答。他在对她说话,眼睛却看着我,好像在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物。“小姐,您甚至没有关严窗户,雨声并不能掩盖祈祷声。我从外面把它关好了,并且请今晚排班的盖世太保去酒馆喝酒,他没能靠近这里。”他顿了顿,嘴角几不可察地一抬:“值勤记录我会替他补上。系统里的人,总知道怎么避开系统。”

阿尔芒娜和犹太女人目瞪口呆地看向维尔纳。她们看着他,仍旧带着不信任——那种从焚烧过亲族的火焰里长出来的不信任。维尔纳却安静地站在我身边,没有为自己辩解。他像一根钉在雨中的钉子,不生锈,也不屈服。

“他不会说谎。”我突然说,“我以医生的名义起誓。”

她们没有说什么,看我的眼神却突然明了。我才发现我的衬衫竟然是维尔纳的——睡得迷迷糊糊,走得匆匆忙忙,他明显宽松的男士衬衫裹在我身上,甚至没有塞进半裙里。

闷了半宿的雨终于瓢泼而下。

圣马洛起了台风,宵禁早就过了,再返回住处反而更冒险,更惹人怀疑,毕竟没人能保证好运常伴。我和维尔纳于是决定先暂时留在这里。犹太女人——她说她叫塔玛拉——让我和维尔纳在次卧休息,她则去继续守护她死里逃生的丈夫。阿尔芒娜为我们倒了两杯凉水,但她并没有质问我为什么和一个德国军官搞在一起。

“上尉先生,怪不得我经常在神经外科见到您。我记得您,您放走过我们的人。”她说,“柯克兰医生,很抱歉欺骗了您。伊萨克是我们的重要成员,他突发重疾,我们实在没有办法。”

维尔纳闭着眼睛,靠在沙发上,没有回答。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回答。他对阿尔芒娜让我身陷险境的行为很生气,虽然其实我在决定接诊时,已经知道是犹太人,不过我确实没想到——既是犹太人,又是抵抗者。就像我上次没想到西蒙·勒鲁瓦会把我当成一盘随时可以倒进大海里的白汁炖鸡那样。但维尔纳从来舍不得怪我,一点也不。

而我——我只是冷静地向我的“病人家属”陈述:

“我们来得及时,至少今晚他保住了命。——他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清醒,几小时,或者几天。这些天,阿尔芒娜,你需要保证磺胺的供应。脑膜炎是凶险的病——即使他醒了,也可能会失聪,失智。目前没人能知道。”

“至少您给予他生的希望。”阿尔芒娜双手在胸前画着十字,“上帝保佑您,柯克兰医生。谢谢您。真的谢谢您。他们是犹太人,而您……可您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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