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腾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龙腾小说网 > [二/战]以你为岸 > 第22章 第21章

第22章 第21章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雨停了。但风还在吹。

这城市的雨总是来得急,也走得突然,像战时的一切。晚间八点,医院忽然停电,听说是昨夜的空袭击中了供电线路,而那位法国电工——那个中年人,他瘦得像雨后的枯枝——已经三日未见。也许他被征召了,也许早已藏入地窖深处,和城市一同沉入战争的昏睡中。

我听见了脚步声。

我知道是他。我的维尔纳。

门关了,又开了,光没有进来。

被我骂过一顿之后,维尔纳果然收敛,不再变着法往医院跑,连这一夜我夜班,白天他都奇迹般没有出现。他走得很轻,像是担心惊扰到什么,或者——掩饰什么。

“艾瑟尔。”他低声唤我。

黑暗中,人的名字仿佛自带重量。它被他唤出口时,我连呼吸都略微迟滞了一拍。

不同于许多的恋人,我和维尔纳之间,自从确认关系开始,就分外默契地只是称呼彼此的名字——他偶尔也会唤我“Liebes”,“Miss Apple”,“mein Sonnenschein”(最后一个我其实并不认可,我从不觉得自己和“阳光”有任何相似,但是我依然喜欢),我从未唤过他Willi或者Will。我知道,我与他的相遇,靠近,相爱,都是在战火下隐秘的角落里滋生的,甚至不配称之为发生。

昵称是种理所当然的亲密法。但我们的爱情本就是阴差阳错,我与维尔纳之间,从理性的角度而言——没有任何一件事是理所当然的。我们并非顺理成章相爱着的平凡爱人,每次轻唤彼此名字的时候,我反而觉得:真实。而非游走于梦幻泡影之间。

况且——一旦我们脱口而出了什么……

我知道他也懂。算下来,他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不算多久,很多事却已不用我明着说。

我想,如果我们能活到战争结束,拥有真正属于我们的生活,我或许会像电影女主角一样温柔地叫他Willi。到时候我会学着不把Willi念得像在宣布手术结束。

现在战争还在持续。

沉浮在我们周边的每一寸空气和土地间。

我听见他问我,“你希望我走吗?”

我应该回答“是”。应该起身,转身,去找护士,去找灯,去找理由。但我没有。我总觉得他问的不是单纯的“走”。于是我什么也没说。

“回家的路上,听说医院这一带停电了,我……不放心。我走之前熄灭了壁炉……”

我有些想笑。在我面前,他的借口永远漏风。他甚至不敢靠我太近,唯恐下一秒我会给他一针硫喷妥钠。

“别急着骂我,我不会久留。只要十分钟。”

我哭笑不得,“你该比我更知道代价。”

他低头看着我,言语间却似乎凝固着硝烟味的雾气,“我们总会为一切付出代价,不是吗?可我开始害怕,我不知道这代价会是什么。艾瑟尔,今天的调防名单上也没有我的名字。这本该让我松口气,可我心里反而更慌。因为我知道,明天未必一样。今天没有,不代表明天没有。”

我在听到“调防名单”时,大脑嗡地一下,感觉浑身的血都开始发凉,悄悄地抓紧了老旧的诊台,咽下唾沫时几乎有尝到血腥味的错觉。圣马洛是港口,是兵站,是随时变更命运的转角。上午还是镇上的军官,下午就可能接到命令;早上还在家门口和我拥吻,晚上便可能被装上列车,驶往某个连名字都绕嘴的前线。

我也不过是个被爱情麻痹了的普通女人,总不知不觉地沦陷在我们之间的“普通”里面——我指责他“不懂事”的时候还在自诩理智,却也忘了:

一纸三言两语的调防令,就能把我和他得来不易的一切击得粉碎。

某种程度上而言——

我与他的每一次分开,都可能是永别。

雨水贴在窗外,反射着街角昏黄灯光的轮廓,我慢慢看清了我爱人的容颜。维尔纳看起来略有些疲惫,却又比早上吻别的时候略显放松。今天早上我告诉他我夜班的时候,他小男孩一样舍不得我,吻得都比每天要用力。

他声音低哑,“东线的名单每天都在更新,不是阵亡名单,而是那些……还没有回来的人。有的是整连,有的是几个名字。我不知道迪特里希现在在哪,我连问一句的渠道都没有。我只是忽然想到——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你却还在这儿……这算不算一种侥幸?还是惩罚?”

他顿住,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我就像跳进了一口井,井绳就在眼前,但我不能去真的握住。我可以在井底望着人间的你,但我不能把你亲手拉进地狱。我不是不明白代价,我也恨我自己如此渺小,无力……”他说,像是在自我安慰,“……可是……我觉得我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我不知道怎样才能既爱你,又不害你。”

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望着维尔纳。他这点和我一样,连怕都怕得太清醒。

“……我不怕黑。”我说。

“我知道。”他顿了顿,“但我怕。不是怕战争,而是怕我——我知道我会毁了你,艾瑟尔。虽然我可能,已经在这样做……”

我摇摇头,他便会意,不再说话。

“维尔纳,你为什么觉得,你会毁了我?”

他没有回答。只是闭了闭眼,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

风吹动门缝,墙角的金属架子吱嘎作响。

“你不要低估我,维尔纳。我不需要你代我做出我们之间的任何决定。”我说。

我向他伸出手,维尔纳立刻受到鼓励般,一把拉我入怀,紧紧地抱住。其实我们也才十多个小时没见,但他却好像已经想念得几乎无法呼吸。那一刻我很想用我惯用的英式讽刺调侃他,“这才十几个小时——如果将来你去了前线,见不到我,你该怎么办?”却又觉得不合时宜。太残忍,对我,也对他。我最后只是把话悬在舌尖,像含一片奎宁片那样,让满腔苦味慢而长地在唇齿间化开。

“……我不是来探访医生,我是来核查停电对医疗工作的影响。”他再开口时,换了话题,说得一本正经。

我抽出一只手,像安抚患儿一样,轻抚他的背。

“好,你只是来执行公务的,我的上尉。”

维尔纳低头亲我眉心。像是在读一封被放在心口的情信——或者赞美诗,遗嘱,战争的讣告。他向后退了两步,半抱着我,和我一起坐在我那把破旧的办公椅上。我坐在他怀里,双腿垂在他身侧。他摸到了我搭在椅扶手上的手,松松扣着我手指,指节冰凉,却没有颤抖。他不握紧,也不松开,像一份不签字的条约,在等待我的批准。

我没有抽回,任他环抱着我。

“维尔纳,你真的怕黑吗?”我又问他。

“你就当我怕。我太害怕,所以我生病了,需要柯克兰医生陪护我。”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我没忍住笑了。他也笑起来,把头枕在我肩上,靠近我耳边,孩童样低声呢喃:

“我也知道,我这样很不像一个军人。但其实,我只是想……”

我轻声问:“想什么?”

“我只是想,尽可能地多见见你……我怕我会没有明天。至少现在,你在我怀里,谁也抢不走,碰不得。”他说。

我精准地挖掘到,他那句隐晦的“没有明天”背后,真正的含义,指尖微微一紧。他觉察了,却没有追问,只终于扣住我的手——这次更稳,也更慢,像是正式却无声地宣告——他在我面前总是输。

“维尔纳,我不怕黑。但战争像一场长久的停电,连光都没有。”我说。

然后我不等他回答,迅速地低下头,吻住他。我学不来爱情小说里那种被烘托得浪漫的吻,每次和他接吻,都像在给病人诊断,不浪漫,不仓促,不炽热。可维尔纳甘之如饴。他绵密地回吻我,缓慢,渐深,缱绻得深入骨髓。我听见我心中最后的战壕正在他的亲吻中,一砖一角地坍塌,砖石尽碎,溃不成军。我吻他,每一个吻都是一次盖章,想确认他是否存在——好似我吻的不是一个生命体征平稳的活人,而是一个随时会离我而去的幻影。

吻结束后,我们谁也没说话。

我把他抱在我胸口。战争的每一个夜都太长,漫长得让人发疯。但只要他还爱着我,我至少能感觉到我还活着,我身为人的那一部分,还在苟延残喘着。他抱着我,指尖无意识地在我背后描画一个单词,我分不清,但我明白那背后的背负的,沉重的含义。是“Leben”,是“生命”,还是“Lieben”——“爱”?他指尖的动作那样轻,偏又一次次在我脊骨处战栗,让我几乎以为那是脉搏自己跳出的答案。

这二者,在此时此地,本就是一种无法分离的同义反复。

我们必须想活着,因为我们爱着。要在这样的战争年代生存,就必须爱着什么人,或者什么事——爱是一剂对抗虚无的特效药。就像我日日面对濒死的病人时,必须唤醒他们身上任何一种仍想活下去的渴望,无论是为了孩子,为了一个遥远的约定,甚至是一个根本不会实现的幻象。

他写下的词,是对我说的,也是对他自己说的——是寄托。

他以为我不懂,可我懂。我比他更懂。

电仍未来。但是风停了。

这之后不久的一个晚上,我终于把自己交给了他。

我做这件事之前,正在为他缝衣服。

“挂钩划开了袖子,”维尔纳说,语气无辜,“你总说让我别在你看书的时候烦你,但我真的找不到线。”

“我又不是第一次替你缝衣服。”我纠正他。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