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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番外一·她的生日[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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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未问过她的生日,她也从不提起。

可我记得她的档案。

1915年11月6日。

国防军不会随意选择平民家庭寄居,房主的身份必须足够干净,他们的档案必须毫无保留地摆在我们的办公桌上,供我们择选,占领。我爱上她之后,特地去翻了档案,把和她有关的一切深深印在脑海里。

这行数字当然是首当其冲。

因为它离我最近。

她自己似乎已经忘了——当然,她会说生日是“对时间的媚俗庆典”,那双祖母绿宝石般的绿眼睛总是太清醒,能看透平静外表下的顽疾,也能看透我这身制服下尚存的人皮。

她可以忘,但现在她有我了。

我不能忘。我必须替她记得。

我提前告假,中午就回了家。点燃壁炉,把她常盖的那条灰蓝色羊毛毯搭在沙发扶手上。我从黑市买来一点真正的黄油,一小罐波尔多果酱,一瓶在战时极度奢侈的白葡萄酒。餐桌上静静放着一个黑天鹅绒小盒,里面是一对珍珠耳环,不算多么贵重,但足够温润。

我不懂女人的首饰,只能拜托克拉拉帮忙挑选,本想选绿色宝石,和她的祖母绿宝石项链配成一套,但是我的薪水和津贴不足以支撑它高昂的价格。克拉拉说:“珍珠耳环虽然不奢侈,但她能常戴——像你们身上的□□一样。而绿宝石就像克劳斯那把老掉牙的鲁格手枪,漂亮,却不适合天天带在身上。”

她看着我的目光带着怜悯。我知道原因,但是我只能沉默。

“维尔纳,你是真的陷进去了,对吗?你别忘了——她不是雅利安人。我不是说法案里那套东西,我是说,你未来会哭的,她也会。”

艾瑟尔推门进来的时候,眉眼间依然带着与堵塞的脑神经,断裂的胸骨和停止的呼吸鏖战一天后的疲惫。我走过去和她拥吻,轻声唤她一声“Liebes”。我叫她Liebes时,她总会微不可察地愣一下,再眨眨眼。那反应很可爱,但我不会戳穿她的。

我笑了笑,揉揉她的头发:“你应该换身衣服。”

“换衣服?”

“今天是你生日。”我说。

她看着我,似乎并不意外我会记得,只是简单地说:“好。”

艾瑟尔换衣服的时候没锁卧室门——不是刻意,是习惯。我不会上楼偷看。那天在浴室是意外。

她下楼时,我看着她,怔住了。

她罕见地穿了暖色调,一条红裙子。我早在帮她挑礼服时就看到它了,她衣柜中唯一一抹能够称之为热烈的颜色——葡萄酒那样的红绸缎,像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穿惯了黑,灰,白,从不渴望被注视,也不喜欢色彩太盛——她总说红色像血,粉色像被切开的皮肤组织,黄色和橙色像病理状态下的脑脊液。

可今晚她穿了它。

裙摆垂至膝下,腰身收紧,领口在锁骨以下,但并不低,连袖口都贴着手腕而不是只到肩膀。没有任何过分之处,却比任何过分之处都更令人心旌摇荡。

艾瑟尔走到我面前,看了我一眼,有些不自然地捻了捻垂下来的发尾。我知道她是在为自己的决定找补一句解释,但我不被允许戳穿她。

她果然轻声说:“姨母在世时,强行送我的。”

“Mein Gott....”我故作夸张,突然把她拦腰抱住,提起来转了一圈。她吓了一跳,没忍住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紧紧搂住我的脖颈。

她那一声惊呼,叫的却是我的名字。

我顺势把艾瑟尔放到座椅上。裙摆在她膝上铺开,像一朵红得过分的玫瑰花。她脸上难得有点飞红,低着头,几乎不好意思抬眼看我。

“姨母应该多强人所难几次。”我说。

晚餐是红酒炖牛肉,土豆泥,和干果蛋糕。

艾瑟尔坐下来的时候,明显有点发怔——那种“生日该吃什么”的记忆,她大概率早就丢掉了。

红酒炖牛肉和干果蛋糕是我在餐厅和烘焙店买来的,土豆泥是我做的。我加了牛奶。我们确定恋人关系之后,我用同样的方法给她做过一次。她很喜欢。

“我不止一次从指挥部拿牛奶了。”我说,“他们都装作不知道。”

她没有笑,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我亲手为她戴上耳环。我的手指碰到她耳垂的时候,她微不可察的紧绷了一下,呼吸微滞,睫毛忽闪着——我心脏像被什么打湿了,第二只耳环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克制才戴上去的。

——我指尖有些发麻。

她没说谢谢,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耳环的边角,轻声说:

“我其实……对生日没什么印象。我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家里从来不过这些。父亲是个会计师,一个——性格极其孤僻又忧郁的人。他爱我,但对我很挑剔。大概他觉得我是他利润表里的一笔资产减值损失。他会在演算纸里写下我的姓名,而不是在日记里。但他支持我,一个女儿——学医。他说学医比弹钢琴更实用。”

我轻笑了一声。她接着说下去,讲她在英格兰的童年,月光下的白桦林,讲她的姨母玛德琳·马丁——这间房子的原主人,一个为爱情可以不顾一切的英国女人,热烈得像朵在红酒里泡大的红玫瑰。她讲她在爱丁堡医学院第一次见到脑组织活检,又讲她为何选择了神经外科——“大脑的病变,通常都是生命中突发的隐疾。”她说,“它的预后可能是奇迹,也可能是套着奇迹外壳的绝叫。我想做点什么,哪怕只是争取一段与世界告别的时间,或者一次睁开眼睛看见家人的机会。不是所有患者都会带着爱离开,但我想和死神打完所有能打的仗。我愿和他们并肩作战。”

我没有插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那只柔软的手总是握着冰冷坚硬的医疗器械,纤细,美丽,富有常年与病魔和死神搏斗的力量。

“想弹琴吗?”

吃过饭,收拾好餐桌后,我问她。她一直吃得不多,但今天胃口不错。土豆泥都吃光了,干果蛋糕也吃了一半。

她点点头。

我们坐到琴前,艾瑟尔坐我右边。我选了一首简单的德彪西,我们开始四手联弹。最初她还有些放不开,但随着旋律的展开,音乐成了她唯一的语言,而我,是她唯一的听众。有几处弹错了,她悄悄看我一眼,似乎怕被责备。可我只觉得她可爱又美好,忍不住朝她一笑,顺便凑近亲一下她的鬓角。一来二去的,我好像也弹错了。但我知道她此时此刻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她的苛刻,只对着她自己。

艾瑟尔从不轻易流露情感,即使是在我面前。可今晚——她的红裙,她的诉说,她的错音,她在音符中无声讲述的童年与遗憾,反而让她显得无比真实,不再像个战场上的军医,也不再像面结霜的镜子。

如果可以,我愿时间永远留在今晚。

这样战争就永远不会到来。

我们也永远不会被分开。直至死亡。

“你弹得很好。”

一曲结束,我合上琴盖,低声说。

“我错了至少十个音。”她皱了皱眉,淡淡地回应,“手指太僵了。”

“在我面前,你不必在意这些。”

我转过身,捧着她的脸,吻平她皱起的眉心,吻她的额头——原本只是想安慰她。艾瑟尔总是对自己有种近乎严苛的规制,达不到她自己的要求,她会不声不响地失落,又不让我说出口,我只能身体力行。

眼睫。鼻尖。她嘴唇的边缘。

然后是缝隙。

然后是唇舌探触。

她任我吻。没有躲开。

我知道——她不躲,就是在告诉我,她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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