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我倾身,更用力地吻住她。吻变得绵长,变得黏连。她的指尖抓住我衬衫的下摆,我的手掌抚上她的后背。
她的呼吸乱了。
我一把揽住她,将她抱起。钢琴发出微弱的嗡鸣。我吻她的唇,吻她的下颌,吻她脖子上微微颤动的脉搏。
她轻轻战栗了一下,像是想要,却又在忍耐。
我知道那不是拒绝,但我不能这样。
我停了。我从狂热中被猛然拉回现实。
她气息不稳。我撑着琴边,与她额头相抵,喃喃低语:
“我的艾瑟尔。”
“我不能在今天做这件事。”
“我不能让你在每次过生日的时候,都想起那天是你……你的‘成人礼’。”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她的睫毛扫过我的下巴。
“那现在就不要停下,我的维尔纳。”她声音不大,却笃定,“但你可以吻我。”
“只是吻我。”
“像这样——就够了。”
夜色归于宁静后,已经很晚了。我们牵着手上楼,各自回房间。其实什么都没发生。可我知道,她的步子虚浮得不像个常年与死神搏斗的医者。
我听见她关上了卧室门。
而我站在我房间的门后。久久没有动。
我的掌心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我的口腔里全是她的味道。我本可以——我甚至已经触碰了她……她没有推开。
她在等我。
想到这里,我恨不得马上用冷水洗把脸,立刻换件衬衫。但我没有动,只是靠着门,闭着眼,让心跳一点点归于平稳。
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叹。身体绷紧得几乎有点痛。当时我动作停了,但我的身体没有——它在叫嚣,在燃烧,在失望地颤抖。我是个男人,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她给足了我体面,在热吻停歇后一直抱着我,把脸埋在我肩头,等着我平复。她并不慌乱,可能因为她是医生,早已对一切司空见惯。
——我不能让她记得“那天是第一次”,太残忍。
“那天他克制住了”对她而言,也太过分。
虽然我已经这么做了。
这个时代太扭曲。一切合理都变得荒谬。
我倚在门后,手指抹过嘴唇,像是想把这一整夜的吻都留在指尖,也聊作分担某种名为“差一点就失控”的奇妙感觉——我当然想要她,想得几乎发狂。我想如果我们能为人所知,应该所有人都会好奇为什么我还没有和她跨出最后那一步,这显得太不“男人”;况且如今,在混乱的时局下,这些东西早就被迫让位于“安娜,你是否愿意等我归来?”“亲爱的汉斯,我们还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吗?”这样的悲伤对白。我知道的那些和我经历类似的同僚们,甚至更倾向有“阅历”的女性。他们总是把她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憎恶那种行为,低俗又廉价。
——只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对她的占有,意味着什么。
我无法向她承诺什么——甚至连明天的太阳,我都不敢保证能亲眼看到。
战争是无穷尽的漩涡,它不讲情理,不信誓言。今天我还坐在这里,为她过生日,为她做土豆泥,明天我可能就要乘车前往东线。像迪特里希那样。
我不会是例外。
而艾瑟尔——她是英国人,注定不是我“合法”的选项。她不可能成为军官夫人,名字不会出现在我的户籍里,也不会得到抚恤金。如果我“光荣战死”,她连“未亡人”的名分都不能拥有。
我不能让她以一个“情妇”的身份回忆这段感情,不该把一个她难得可以毫无负罪感地快乐的日期,再铭刻成她生命中隐隐作痛的一道伤疤。哪怕那时她已嫁作他人之妻,她的丈夫坐在她身边为她庆生,她的孩子们围着她唱歌……我不愿她在笑声中突然沉默,只因她记起是我夺走了她的第一次,记起我的脸,而它已经永远保持在火车站台上与她分别时的模样,不会再变老。
况且——
我小时候见过与法军有关系的德国女人被当街羞辱。她们被称为“Verr?terin”。街坊们举报战时“与敌国士兵亲近”的女人,甚至会得到奖励。那些违反《纽伦堡法案》的德国女人遭遇了什么,我也很清楚。
她们或许只是出于求生,或许只是爱上一个人,却被历史当作了敌人。
如果这场仗,我们输了……我不敢想。
可我知道,对我而言,我的爱人只会是她。
但既然这可悲又慈悲的命运让我和她相爱……我必须尽我所能,不去毁掉她。
现在我只能把额头贴在冰冷的门板上,让那股炙热在夜里无声地散去。
就在这时——
敲门声响起。
轻轻的,两下。
我确定自己平复下来之后,才敢打开门。艾瑟尔站在我门前,皮肤凝白如牛乳,抱着白色的枕头,穿着那条白色的棉布睡裙,整个人柔软得像朵云。她垂着眼睛,没看我,只说了一句:
“我今晚不想一个人睡。”
我把她和枕头一起搂进我怀里,轻轻吻吻她的头顶,叹了口气。是种源于尘埃落定的叹气。
“好,我陪你。”
我关上门,给她铺好另一边的床。她小心翼翼地躺好,又静静望着我,睫毛在脸上投下的影子细碎得像白桦树的枝影。她望着我时,绿眸的目光总是安静柔软,毫无防备,如幼童,只是她自己从来不知道。
我熄灭煤油灯,躺在她身边,从背后自然地将她抱进我怀里。她在我怀里轻轻蹭了蹭,呼吸声稳而清晰,在静谧的夜里听得真切。
我在她耳边低声说:“生日快乐。晚安,艾瑟尔。”
“晚安,维尔纳。”
她牵住我的手,十指交握。
这是我们第一次同床共枕,当然,什么也没发生。但这一夜,比任何一夜都要亲密。
她很快睡着,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呼吸在我胸口轻柔起伏,一下又一下,气息温暖又甜蜜。
我却终于听见——命运在告诉我:
维尔纳·冯·比尔肯贝格,
你可以安然入睡了。